第27章:送温暖三个字,冻住了整个高柳
蔚县城小人手杂,商队就地凑。丁口多半从鲜于辅、程绪两家庄子上抽,抬脚就能叫齐,跑不掉,账也赖不成。
定钱照收,收得薄。薄也是块石头,压在人心上,比空口白话管用。摊子还小,刘和抽不出工夫一队一队去见人。
寄往糜家的那封信还没回音。等它砸出水花,等买卖真铺开,这些事再摆到案上。竹筹在指间推了两下,被他丢回木匣。
院墙外头正装货。麻绳勒进木箱,绳结被谁拿膝盖顶紧,咯的一声。
一个兵把盐包往车上摞,摞歪了,后腰上挨了一脚,骂声压得很低。
盐垛旁边蹲着个人。程绪捻起一撮白粒,在指腹上蹭了蹭,又撒回去。霜气顺着麻袋缝往外钻,钻进袖口,凉得贴肉。
麻袋外头结了一层薄壳。指甲一刮,白粉簌簌落进靴面。
「这么些好盐,尽喂放羊的。」
刘和把账册合上,眼皮掀了掀:「喂?」
指尖在盐包上敲两下,声闷。程绪不接话,喉头滚了一回,把手往袍子前襟上抹。
「海里有样东西,比盐值当。」账册被推到手边,「长长的,青得发沉,泡在水里发软。海边的人拿它当菜吃。」
程绪把头抬起来。
「晒干,土黄一条一条。」刘和伸出三根指头,「徐州、青州,还有辽河那头,都挨着海。让跑海的捎回来,捎多少,本公子收多少。」
「海边堆得跟石头一样,能换几个钱?」
「眼下换不了钱。」三根指头收回去,只剩下巴冲那垛盐一点,「往后能。」
那东西里头藏着养人的成分,熬到某一步还能吊出一味鲜。手艺他没有,先搁着。指节在案沿刮了一下,木屑卷起来。
程绪把袖子往上撸,蹲下去数箱子。数到第七只,手指在自己裤腿上敲了一敲。
「徐州那边的人肯跑这一趟?」
「肯不肯,看给多少钱。」刘和把秤砣往盘里一搁,「盐卖得贵,他们就有腿。」
程绪又去看箱子。盐是白的,肥皂是透的,一样一样码得齐整。换回来的牛羊也算钱财,他心里那口气顶着,好东西该往自家仓里塞。
「他们尝到甜头,就要白叠子。」
刘和把箱盖按下:「要就给。」
「给了种子,他们学着下地?」
「手上有茧,眼里只剩垄沟。」他拍了拍箱盖,灰从缝里跳出来,「三年地种下来,还叫异族?」
程绪的手指在箱角停住,半天没往下走。
院子里有人拖麻绳,绳子擦着冻土,沙沙地响。灶上的水开了,盖子一下一下地跳。
「干粮备几天的量。」刘和把袍角一提,「明早动身。」
「就这点人?」
「够了。」
程绪要说什么,话卡在牙关后头。刘和转过身,把话接过去:「家里这一摊,交给你。仓、账、那口炉子,都看着点。」
「你倒省心。」
「省心才走得快。」
夜里风把窗纸鼓起来又瘪下去。炕烧得旺,屋角那把铁壶冒着白线。
天没亮队伍就动了。两千骑兵在雪地里排出长蛇,马蹄闷着往下砸,把冻土敲出碎响。
车轴干磨,隔一阵响一声长音。后头有人催马,皮鞭抽在空处,脆得刺耳。
马蹄踩碎冰壳,渣子飞起来打在车板上,噼啪作响。
刘和从马头一路扫过去。脸都年轻,下巴上的毛还没长齐的也有。那些眼睛里没有怯,也没有飘,亮的,烧着火。
他喉咙里松了一下。
「出发。」
两个字。没有鼓,没有号。缰绳一抖,雪沫子从蹄后翻起来。
城门洞窄,守卒往两边让,手扶着戟,眼珠子一路跟着往外转。
程绪站在门里没往前送。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去拍。
后头是帐篷和货,五匹好马拖着一辆木车。车板厚,轴子沉,走起来咯吱响。他不指望轻快,能挨到地方就成。
官道上的雪不深。前些天只落过一场,马蹄踏过去,露出来的就是土色。刘和把袍子裹到下巴,车帘压严,里头还算过得去。
袖口的毛冻硬了,呵出的气贴在帘子上,结出一层白。
鲜于辅的马在前头,蹄印一直压着中线走。
雪这么薄,地这么干,长安那边怕是一场都没落。开春犁头下去,怕是啃不动土。
小冰河的年景,未必有后世的明末那样狠。他缩在车角,把手指拢进袖里。
这一趟来回,掐着指头算也就十来天。卸了货就得往并州去,那边的日子早掐到骨头缝里。
车一颠,后脑磕在厢板上,闷响。他伸手扶住,指头在木纹上来回蹭。
玻璃得想法子弄出来。没有那一对镜片,几十步外看不透草丛里蹲着谁,打起来要吃亏。
烧、吹、磨,几样手艺他一样都不趁手,料也不全。心里过了一遍,只能先压着。
伏兵藏在坡后,等他的马蹄踩上去才放箭,这口亏吃一次就能要命。
阳原在第二天傍晚近了。土墙矮,炊烟直。走两天,代郡的边就在脚底下。
代郡的地盘铺得开,中心是那座同名的县城。论出产,最厚的还是蔚县,盐、铁、皮子都往那里堆。
名义上,周边这些部落都伏在大汉脚下。管不管得着,另说。
道上撞见几个鲜卑人。背上驮着柴,头一抬,看见这一片旗,脚下一转就散进林子。
汉人看异族的眼神,几百年没软过。腰杆硬,眼神就横。
边境上的骚扰没断过。小股马队摸进来抢一把就走。鲜于辅的名头在幽州亮,走着走着,路边就有人认出他,隔着雪地往这边看。
高柳到了。
这是轲比能的窝。帐子围成一圈,牛羊圈在中间,风把毛腥味一直送到官道上。
营里的狗先叫起来,一条接一条,叫到帐后头去,又被谁一脚踢哑了。
鲜于辅把缰绳丢给亲兵,手在鞍上按了一把,回头朝刘和点了下头。
帐里正乱。几个小头领在毡子上蹭来蹭去,靴底把毡毛磨得发亮。
有个把马鞭在靴筒上磕,磕一下,毡毯边缘就翻起一层毛。没人去管他。
「大雪天,几千骑,他鲜于辅要干什么?」
「探马说旗子遮了半条路。」
「三倍,咱们得有他三倍才敢开口。」
上座那张虎皮上坐着个年轻人。轲比能拧着眉,手指在膝头掐。
「这几个月,咱们没越线,也没抢过谁。」他抬起头,「步度根三天两头动,账要算到我头上?」
没人应。火塘里的牛粪塌了一块,红星溅出来。
「鲜于辅在幽州打了多少年。谁是谁,闭着眼都分得清。」一个年纪长的把头低下去,「找错人?没这回事。」
「冬天动兵。」轲比能把腰直起来,「他要一口吞了咱们?」
雪地里牛羊带不走,马蹄陷半尺,跑不过汉人的轻骑。这话不用说透,帐里都懂。
「汉人动兵讲名头。咱们没名头给他抓。」另一个舔了舔嘴唇,「刘虞执法,向来不偏。真不行,去见刘大人?」
轲比能的手停在膝上。
「明天他们就到了。」他站起身,袍子甩了一下,「先把人带出去,摆开。」
帐帘被人从外头猛一掀,冷风灌进来,火苗歪向一边。
「报——汉人使者进营了。」
跟着进来的小兵不高,肩上落着雪。轲比能从虎皮上下来,往前迎了三步,把人往客位上让。
「使者,鲜于都督这一趟——」
「错了。」小兵把手一摆,下巴抬起来,「带兵那位不是都督。」
帐里的呼吸齐了一下。
「这回带队的是刘虞的儿子,刘和。」
「刘——」
「公子来,是给你们送温暖的。」小兵把袖子一抖,站到案前不动了。
火塘里的粪块又塌了一角。几个人扭头去看上座,谁也没吐出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