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三张纸压弯了三条脊背
宋永宇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手,袖口那片深色又扩了一指。
“公子放心。下官即刻去办。”
案角那根灯芯炸开一小团火,油星子溅在砚台边。刘和没抬眼,指甲顺着纸边刮过去,刮出一道白痕。
前院檐口的雪水往下滴,砸在石阶上,一下,一下。
宋永宇的靴跟往门槛外挪了半寸,又挪回来。
户口册子摊着,薄薄一本。男女老幼全算上,几万人。城墙根走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
往北三十里,长城那道土口子就在那儿咧着。
东边蹲一股贼,西边趴一股贼,南匈奴的探马一年要往河滩上踩好几趟。
这种地界,长不出大树。
世家?一家没有。像样的豪门?更没影。
街上那几家做买卖的,铺面两间,后院拴两头骡子,年节舍得割三斤肉,这就算头面人物。
跟真正的大门第比,连人家门槛底下垫的石头都够不着。
并州北头这几个郡,都这副模样。
盐得从南边运,一斤盐换两斗粟。铁更金贵,全城只开着一家铁匠铺,风箱一响,半条街都听着。
马草反倒不值钱。河滩上割一捆,能喂三天。
这些数目他一项项过了一遍。草有,煤有,闲人有,缺铁,缺盐,缺一条把东西换成钱的辙。
刘和把册子扣下,掌心压着封皮。
没人跟他抢。粮、铁、人、地,攥进手里就是攥实了。
手底下只要练出几百把刀,郡里那些老姓大族见了他,得先笑。
“鲜于都督。”他把最厚的一沓往前推。纸角擦着案面,发出干涩的响。
鲜于辅喉头滚了一下。方才他只瞟过边角,蝇头小字挤成一团,眼先花了。
“事多。挑要紧的说,四件。”
“头一件,马。”
刘和食指在案上点了两下。“你部骑兵,马镫、蹄铁,一样不许缺。蹄铁怎么讲,一块铁片子,钉在马蹄底下。石棱子硌不着肉,马不瘸,不废。”
“蹄铁几寸,我画在纸背上了。铁匠不会弯,让他先拿冷水试着打,打不圆就回炉,别糟好铁。”
“这活你在做。接着做。正月过完,二月初,我要看见全营的马钉齐。”
鲜于辅应了一声。他手上那点人马,马比人多,钉掌的活本就压在他身上。
他把肩松了半寸。“公子,这桩不碍事……”
“第二件,猪圈。”一张纸抽出来,边角画着一排方格。“照图砌。猪崽买进来,按我写的喂法养。今年你手里就能落着肉。”
“招来的人得吃。吃不上肉,刀举不起来。”
“圈底得斜着。粪水朝一头走,外头挖坑接住。三天清一回,别等人踩上去才想起来。”
鲜于辅点着头,指头在膝上跟着画那道斜线。
他眼皮往里一收。昨夜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指头在被面上比划过那些数目。
钱来得太快了。快到他不敢接。
要紧的还有另一层。公子这条船,他上了。船开得远,他跟着远。
“第三件,羊毛。”刘和抬眼。“你跟异族打了半辈子交道。你张嘴,他们肯给。收上来,堆着。”
“这三桩我记死了。”鲜于辅往前半步。“羊毛那桩,昨夜就画进本子里了。”
“最后一件。”刘和把一小摞纸拍进他手心。“军规。新的。”
“找认字的给你念,念到你自己听明白。往后每天晚饭后抽一个时辰,念给兵听。”
“背得清的升伍长,整篇一字不错的给什长。背得出又管得住人的,屯长也坐得。再往上,拿军功说话。”
鲜于辅捏着那几页,指腹在纸上磨。六七张,比前头几沓薄得多。最省事的是不用他念。
“纸面上头三条,先让兵背这三条。”刘和把最上面那张翻过来。
“动百姓东西的,斩。夜里私出营门,杖二十,记进册子。往马料里掺沙子的,也是死罪。”
鲜于辅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三条他听得懂轻重。
“公子,就这些?”
“就这些。”
鲜于辅退出去,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把纸抱在怀里,像抱一块烧红的铁。
刘和看着那道背影。规矩一层压着一层种下去,往后长出什么阵仗,他自己也没见过。
“王将。”
王将把腰带往里勒了勒,人缩了半截。“公子。”
“你回村。带上那几个同乡,去招人。”
“会骑马的先挑。手上能耍两下的,进门就给伍长。”
“你们几个编在一队。往后能不能挣个出身,看你自己的刀。”
王将的嘴咧开,露出一口黄牙,膝盖一软就磕下去。“公子,小的马上办!”
“等等。”一张纸递过去。“骑都尉的印,你先领着。”
“过了年,一个月,我亲自操练。一个月出来,就得是能打的兵。”
“纸上有条,独子,不要。”
刘和的指头压在那行字上。仗还得打,三年五年,十年八年。
家里就一根苗的,人拉走了,老两口谁往地里送饭。那道坎他过不去。
“村里要有人不肯来呢。”王将的脚在原地碾着雪泥。
“不肯来的别绑。捆着拉来的兵,头一仗先跑。”
王将在心里把这话翻了一遍,重重点了下头。
好在眼下这年头,一家五六个男丁的院子遍地都是,缺口不算大。
王将窜出去,脚步声在廊下一串响,拐了弯才断。
剩下程绪。
廊下有人扫雪,竹帚拖着地,一下一下磨耳朵。
程绪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寸,手腕上一道旧疤露出来。
他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拱手。“公子尽管分派。”
刘和盯了他半晌。门缝的风把灯苗扯歪,影子在墙上晃。
“子然,你这桩最难。”
“凑一批汉子。要干净,要嘴严,要肯把命押上的。”
“可他们干的活,不是送死。”
程绪的呼吸慢了半拍。“那是什么?”
“一样能翻战局的东西。”刘和的指头在案面划了个圈。“这桩交你,我睡得踏实。”
那玩意儿真出手,动静未必大。硝石硫黄磨细了装进去,遇火先呛一口白烟,人也跟着倒。
硫黄、硝、炭,三样配齐才成。掺错一分,火不认人。
他要的还有另一层。程绪得了这份托付,脊梁会自己挺直。
程绪把袖子一振,躬身到地。“公子只管吩咐。”
“先找人。凑齐了,单腾一个院子,院门派兵把着。”
“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进。硬闯的,砍。”
“他们的家小,一并迁到墙外住。看得紧。人只要不吐口,就一直养着。”
“平日不必上锁。出城,不行。”
“院墙里头不许见明火。灯要罩,罩子用铁皮打。”
程绪一条条咽下去,一个字没漏。“公子宽心。”
又一沓纸塞进他手里。“材料单子。照着收。怎么兑,等人手和料都到齐再讲。”
“数目我写全,法子我不写。缺一样,它不响。多一分,先崩你自己。”
程绪把那页纸朝里折了两折,塞进襟口,隔着衣料又按了一把。
“二月中,必须成。”
“二月往后,我带兵去长安。”
笔杆搁在架上,墨在指头蹭开。长安那边,董卓坐着。
他想的不是清君侧那三个字。他想的是进城那天库房门敞着,谁拦得住他往怀里揣。
揣了也没人问。问了,他不认。
程绪退到门口,忽然回身。“公子,那院子,挂什么名?”
刘和没答。灯芯又爆一下,火星落在案面,弹了两弹,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