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一句话出口,他抬手扣死了门
关内。田畴换了身干净官服,在门房前来回踱。
今日哨上就报过:少公子到了。主公的臣子,见一面是规矩。
传闻里那位公子年纪不大,早早侍奉在陛下左右。再往细里,他一概不知。
田畴迎上来拱手。腰弯得不深不浅。
“公子往代郡去,道上辛苦。居庸关地方小,可歇一歇脚。”
外头传的是:少公子去代郡募骑兵。
这话,田畴一个字也不信。
要马,蓟县城外就能凑。那些大族家里马厩空着半边,一句话下去,五千骑不算难事。
公子没在那儿动手。主公也没交代半句。
中间必有一段藏着的事。
“田治中辛苦。”
刘和只回这一句。语气平,眼睛却在他脸上走了一圈。
“饭菜热着。请。”
刘和走得稳,肩背绷直。那股劲儿不像装的,倒像一个人明白自己手里攥着什么。
田畴被那一眼看得后颈发凉。
院子两边,枯叶扫成一堆堆,靠墙根堆着,没清出去。靴底踩上去,沙沙响。
屋里火盆烧着。炭皮裂开,爆出一星红。
桌上两样菜,一盆粟米饭,另有一碟肉。
这个年头,这桌东西算体面。
吃到嘴里,也就那样。肉是白煮的,盐撒得不匀。粟米粗,嚼着剌嗓子。
这半月住在刘府,事一桩压一桩,他扒两口就走。越想越对不住自己那条舌头。
“公子请。”
三个人落座。程绪在侧边。
程绪跟田畴算同僚,打过几个照面,话没超过十句。坐下时他把袖子收得很紧。
刘和捏着筷子,半天没夹菜。
这号人怎么处置?他肚里没有成套的章程。跪求贤才那一套,他做不出来。
他真正想干的是掰。
搬出几千年攒下的见识,把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说到张口结舌。
那才够味。
这顿饭,他不叫招人,叫闲扯。
田畴看见那位少公子皱着眉,眼珠子转,忽然又咧了下嘴。
程绪眼皮抽了两下。这神情他见过——上回公子拿这神情对着自己,后头跟着一堆荒唐话。
炭味压下来。谁都没出声。
“公子……”田畴把碗往前推了推,“菜一凉,味就散了。”
刘和回神,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失礼。方才想到一桩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田畴提起酒壶,替他斟了半盏,“公子不妨说说。”
刘和没喝。
“我在想,田治中这样一号人,心里究竟摆着盘什么棋?是扶家父,还是另有一条道?”
“读那些书,就为了眼下这摊子事?”
田畴的手停在壶把上。
他把壶放稳,慢慢开口:“主公待我不薄。做臣子的,自然跟着主公走。眼下这局面……”
“来之前我听了不少话。”
刘和截断他,筷子往桌上一搁。
“说田治中是奇人。好读书,也善击剑。论文,能治一郡;论武,能安四境。”
“这样的人不多。你就瞧不出我父亲眼下站在什么地方?”
田畴眉头拧起来。
“主公的名声,天下读书人都听着。除陛下之外,谁有胆子冲主公伸手?”
“幽州的老百姓不认。乌桓、鲜卑那些骑兵,在我家主公手底下也规规矩矩。”
刘和仰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我是真服气。”
他低头扒了一口粟米,嚼得很慢。
怪不得。这个年头,一张好名声能当刀使。
刘大耳凭一句仁义,就让刘辟领着人过来投降,就让刘表开着城门迎出去。
这些人想得没错。老爹死得不冤。
“公子怎么说起这个?”程绪搁下酒盏,“田治中讲的,也没错处。”
刘和摆手,袖子扫过桌沿。
“没话说。反正董卓一死,天下就该翻过来。”
“陛下被人带着东跑西颠。接着有人把天子架在车前头,指哪打哪。”
“老实人先掉脑袋。群雄各占一块地。摊开看,倒也不坏?”
田畴猛地站起来。
他几步跨到门口,两手扶住门板,往怀里一带。
门轴响了一声。木闩扣进槽里。
“公子慎言。”
他背对着桌子,肩膀起伏了两下。
这些话太密,也太准。董卓如今做的正是这桩事,无非换个人来坐。
田畴回来坐下,喉头滚了一下。
“汉家气数弱了,这谁都瞧得见。”
“袁绍那几位想拥立主公,图的又是什么?不过是把天子攥在自己袖子里。”
“主公有心扶汉室。天子还是个孩子。”
“幽州四面都是窟窿。公孙瓒、袁绍各揣算盘,好歹能挡一挡刀。”
“乌桓、鲜卑那些部落,也只认主公一人。”
他把话停在半截,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再往后……”
再往后的意思,一桌人都懂。真到了各占山头那天,主公脚下这块地就未必稳。
“哦?”
刘和站起来,把坐皱的袍子抹平。
“原来你什么都瞧得明白。告辞。”
没意思。天底下聪明人一抓一把。
他冲上来像个愣头青,还想问人家有没有志向,要不要一起干。瓜皮。
程绪坐着没动,眼角把刘和从头看到脚。
少公子心里装着大东西。
这位投的主,不是只想守着一郡收租子的主。颍川那几家大姓满天下跑,图的不就是这个?
公子瞧得清,才往代郡去。
田畴横过一步,挡在门边。
“公子这话不能漏出去。外人听见,主公的脸面要落灰,公子自己也坐不稳。”
“我晓得你是奇人,才同你说这些。”
刘和把手按在门闩上,没推开。
“也晓得你认死理,心里向着汉室。”
“这天下乱成麻。谁都不动手,百姓先没,汉室在后头跟着没。”
四百年。大汉这两个字压在多少人骨头里,往后的人根本想不出那种分量。
他不过是顺口说说。汉室塌不塌,他没那么上心。
他在意的是这股气:这个年月的人怎么站、怎么开口、认什么账。
田畴脸上挂不住。一顶一顶的帽子往头上扣,压得脖子发酸。
“那少公子打算怎么做?”
他摸不透这个年轻人。
“我能怎么做。”
刘和松开木闩,回身坐下。
“先凑一队人马。再摸一条进钱的道。流民得安置下来,往后要用人。”
“王司徒那边已经动手了。日子不多了。”
他把酒盏推到田畴面前。
“趁着还有工夫,我一路收人。往后流民从你这关下过,田治中搭把手。”
“公子放心。这点事出不了岔子。”
田畴应得干脆。应完了,心里反倒翻腾。
公子是要做事的。
可惜主公不是。主公没有那份心思。
他挑主上看头一条:得是个好人。主公是好人。好人却不肯动,他也只能把才干压在箱底。
小公子……且看往后吧。
刘和觉得这顿谈白搭了。
读书人一个比一个端着,比闺中女子还能熬。
他这身份够高,名头够正。连道缝都撬不开,吃完就走。
“吃饭。”
筷子落下,他脑子里转的是别的:辣椒籽、土豆块,都随车带来了。
冬天种不下去。搁在屋角,发了芽,兴许能在盆里将就一季。
往后北边那些地方,磷石多得是。有了那东西,地里出的粮才敢说够。
这顿饭吃得没滋味。
队伍今夜就在关下过夜。刘和领着程绪绕到流民营里。
走了几天,他原以为这些人的腿早软了。
一圈看下来,一个个背还挺得直,脸色也不灰。
粮他给足了。肚子饱,脚底下才肯快。
王将小跑过来,帽檐歪在一边。
“公子,人都安置下了。饭也刚吃过,正歇着。”
“照这个脚程,十来天能到地方。”
刘和点头,沿着帐篷缝往里走。
他就想看古人怎么扎营:绳拴在哪,灶挖在哪,粪坑离水多远。
队伍在城外。流民全住帐篷。
军里他撂过三回狠话——谁敢碰流民一根指头,谁敢对女人伸手,军法摆着。
“王将。”
“在。”
“回去就招新兵。会骑马的要紧。”
他手底下缺人。想让这帮兵站出个样子,粮饷得先给够。
军规先照他记得的那几条用,用着再改。
第二天一早,他去向田畴辞行。
这人眼下撬不动,往后再说。
车队重新上路,离蔚县一日近过一日。
刘和把队伍甩在后头,带几个人先走。两天,蔚县的土墙就看见了。
鲜于辅在城门外等着。鲜于银没回来,暂时跟不了他。
蓟县这边的底子比他想得厚。
空屋子一片一片——前番征过兵,人走了,门板还挂着。铁、木、石料也不缺。
鲜于辅把人领到城西的马场。
木栏歪着。槽里剩半截干草。
他抬眼扫过去。栏里稀稀落落,风把一根断绳吹得直晃。
几百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