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石缝里窜出的那股臊味
坡脚那圈木栅栏扎得齐整。毡布帐子挨着栅栏立了三顶,麻绳绷得死紧。风扫过来,布角在木桩上拍了两下,啪,啪。
都是给后头那些活计预备的。铁模子里压出一色大小的煤饼,孔眼排得密,架上泥炉子,一炉能顶半日柴。
出得快,卖得也顺手。刘和蹲下去捻了把煤面子,指腹上留了黑印。烧之前得先过一遍水,捞出来晾到干,火头才稳。
裸露的煤面顺着坡势裂开。边上摞着几块大石,搬去垒墙正合适,一块能顶两个汉子抬。
坡上还留着条旧路,车辙被压得发亮。帐篷里传出铁器磕碰的响,一下,又一下。
有人在帐子口拿木板拍煤面子,拍得闷。墙角靠着两把铁锹,锹刃卷了一块,豁口亮。
他没往深处凑,顺着栅栏挪了一圈。鞋底碾碎煤渣,咯吱咯吱。眼里这一坡的黑,全是铜。
异族爱抢东西。他咂了下嘴。煤饼、烧酒,这两样砸过去,够他们吃不消。
羊毛的买卖也捏着。更狠的是盐。这几个月,几样东西都起了架子,产量不大,路子先通了。
接下来该轮到商人。程绪识得几个,蔚县的铺子有路子,鲜于氏那头也搭得上话。
头一批出货价往高里压。压得住,蔚县这一摊就能转起来。
长安那场分东西的会散了,回来手上就不缺铜。一年光景,这些摊子都能撑大。人么,来多少都接得住。
再抓些异族来修路,扛石头的粗活也丢给他们。刘和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
四下没瞧见什么藏人的去处。他起身要走,顺脚把小石踢飞,石子在坡面上弹了一下。
那股味是绕过来的。走过石碓,先钻进鼻子,酸,还带腥,比沤了半个月的尿还冲。
脚底下刹住。他顺着味摸过去,蹲下去,指头抹开浮土。
石缝里一层暗青。指甲缝里塞满灰粉。
指头举到鼻子底下,酸气直冲到眼眶,眼角渗出一滴水。
磷。这字往外冒。也就磷才有这股邪味,跟尿素一个路数。
那层青灰发暗,抓一把压手。医病、吃食、火柴、燃料、熬糖、烧瓷、配火药,哪样离得开它。
中原本来就出磷。眼下撞上了,先记在心里。这东西不稀罕。
泡了水往土豆地里浇,秆子能压弯。
程绪站在坡下,两只手在袖子里搓。快三十的人,书没少读,乡里也算殷实人家,到这儿倒成了睁眼瞎。
“公子,这东西……能换钱?”憋了半天,就挤出这么一句。
刘和抬眼,眉毛挑了下。
“你几时钻进钱眼里了?打碎,泡水,浇到地里,庄稼自个往上长。”
至于钙,往后烧石灰再论。猪圈里的粪也能派用场。一样东西几处下场,这账算得漂亮。
程绪喉头动了下。“石头……叫庄稼长?”
他伸手在那青灰上按了按。凉,硬,就是块石头。
真能增产,自己这些年读的那些又算什么。背上浮了一层薄汗,风一过更凉。
刘和把指上的粉在衣襟上蹭掉。
“这学问知道的人不多。农事上我回头写一叠给你。”
“归拢归拢,刻印发下去,叫种地的人照着做。往后我有法子教更多人认字。”
“这功劳跑不掉,史书上得记你一笔。”
坡下骡子打了个响鼻。车轮碾着碎石过去,脆响一阵一阵。
程绪耳朵尖发热。留名这么容易?
他拱手。“都记下了。回头就理,一条条背熟。”
刘和换了话头。
“造纸你总晓得。世家攥着,外头传得神神鬼鬼。”
“其实没多难。这套手艺往后归你,旁人别想插手。今夜我写个路数给你,你们拼命出就是。”
竹签子、布条子、树叶,他是不想再碰。想到那刮不干净的滋味,后槽牙先酸了。
程绪不吭声,拱着手跟上。马具、行军、营里的规矩,他一样样认过。
认个天赋异禀也就算了。农事、煤炭、炼铁、养猪,一样接一样砸过来。那猪油又算什么名堂。
胸口堵得发闷。公子样样占着先手,自己样样差着一截。
摊子铺得太开,刘和反倒头疼。掌柜的活计他没干过,身边连个递话的人都没有。
事得一件件抠。开春前把摊子立稳,比带兵出去抢还紧要。
袁绍要动手,少说也得一两年。自己乖觉些,拖上三四年也不稀奇。
眼下这些乱麻,算是磨他的手。磨不出来,后头一件也扛不住。
他叹了口长气,带着程绪往回走。顺路拐去看新收的那百十来头猪。
周遭村子的猪快清空了。铜钱一袋袋往外倒,钱袋子瘪下去,看着心口发紧。
他把袋口的绳结捏了一下,麻绳勒进掌心,松手时留下一道红。
岩盐此地倒有。只是那活计苦,只有揭不开锅的人家才去刮。
天色往下沉。腊月的云压着山脊,边角白了一层,眼瞅着要落雪。
猪圈在坡下圈出好大一片。地上扫得见土。圈里铺开干稻草,顶上压一层茅草,风钻不进去。
一百多头,有几头母猪的肚子垂着。这几只要单开小灶,过冬全指着它们。
猪鼻子拱草,哼哼声连成一片。栏板上糊着泥,摸上去还是湿的。
鼻子里的味顶上来,酸臊混着草腥。刘和站住,脚下像踩回了自家的院子。
栏外蹲着个老汉,手里攥着绳头,见他过来就往下弯腰。
“这猪……卖出去,还归我养不?”
“圈里空着,你接着喂。”刘和脚尖在栏板上磕了磕。
叫百姓多养。养得多,他收起来才顺手。来多少头,他都不嫌。
石板路上脚步急。鲜于辅跑得袍角翻起。
“公子,流民子时前后到。雪要下了,他们今夜连夜赶路。”
刘和笑出声。“倒快。子时那就是眼跟前了。杀两头公猪,架上锅先炖。”
“饼子多备。人家千里迢迢来干活,不能叫人空着肚子睡。”
程绪点头应下。鲜于辅转身带兵去了。
两头大公猪当即吊上木架,嚎得人耳根发麻。
嚎声顺风送出半里。坡上的野狗跟着应,一串一串地叫。
那层膘三尺打不住。白花花一条,刀划下去顺得像切豆腐。
刘和只要一扇排骨,余下全下锅。骨肉剖开,骨头熬汤,肉在大锅里翻。
城外人声乱起来。年根底下,小县城本没什么响动,这会儿倒有了热闹气。
刀手放血不利索。刘和抬手。
“血放净,肉才不腥。”
“公猪骟过,骚味才走。这两条记牢。将来卖肉,能多卖钱。”
鲜于辅连连点头。两大盆血搁在旁边,撒盐,兑水,等它凝住。旁的杂碎洗了三遍,一点不糟蹋。
天擦黑,香气一层层浮上来。铁锅抬进院里,刘和摸着锅沿,鼻子发酸。
这些天煮的饭,他吃得快撑不住。一勺猪油下去,菜在锅里哗啦一响。
胡萝卜切片下锅。汉家冬天就指着这个菜,红白一炒,油光光的。
排骨跟着下去。酱是周朝传下来的老法子做的,色一下就沉了。糖金贵,捏一小撮吊味。
鲜于辅撇嘴。
“一根骨头棒子,啃什么?弄点肉来不好?”
刘和咧嘴。“你要弄就去弄,等下可不许你多夹。”
锅盖一掀,浓香撞在脸上。鲜于辅的话咽了回去,喉头滚了一下。
程绪已经叫兵搬桌摆碗。三碗粟米饭扣得冒尖。他学乖了,一个字不说。
锅里这两头,本是给新来的那些人留的。士兵今日也算开荤。此地挨着异族,猪羊价贱,几头不算什么。
营里分作两拨开饭。刘和这桌三道菜:白萝卜切丝凉拌一碟,红萝卜片炒肉一盘,排骨拿酱油收了汁,堆一盆。
猪油炒出来的东西,香得有些冲。桌矮,三个人挤在一处,谁也没分席。
筷子刚抬起来。坡下碎石被踩得沙沙响,一串急步直冲上来。
刘和把筷子搁在桌上。“先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