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布告贴上城门,铁匠的锤子先哑了
最后一笔收住,笔尖开了岔,墨在纸上漫出一小团。
窗纸已经泛白。他把纸抽出来,对着嘴吹了两下,晾在案沿。
猪圈怎么砌,几时清粪,几时出栏,圈门朝哪边开,一行一行写明白。
火药那张单独放,封口用糨糊糊死,上头压了块石头。
流民来了住哪片,棚子搭多宽,灶离井多远,另起一张。
做肥皂的院子选在哪,砖怎么码,烟道怎么走,再一张。
条子攒成小摞。头几个月他得亲自盯着,盯到这些人闭着眼也做得下来。
换个郡县,这些人自己就走顺了,省他的力气。
腊月的风从门洞灌进来,把浆糊吹得发亮。
城门两侧的土墙上,布告一张挨一张,纸边被风掀得啪啪响。
“招打铁的、锯木的、砌墙的,扛得动活的也要。”
“工钱半月一结。给钱,也给粮。”
围上来的人把门洞堵了一半。识字的仰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工钱那里,后头有人往前挤。
宋永宇底下几个人搬了案子坐在墙根,问一句,划一笔,分好类,各自带走。
县令拢着袖子在旁边站了半天,偶尔插一句。他跟宋永宇两个,算是搭伙。
铁匠铺的锤声那两天不对劲,先是乱,后来就接不上茬。
第三日飘雪。城外那片营地上,土坯墙一层层往上码,木架子顶着席子。
土坯好盖。临时凑一个冬天罢了。人多就往里挤,草铺一铺,火盆一架。
大冬天起房子,是为难人。
刘和沿着街走,程绪在侧后半步。王将带三个人缀在后头,靴底踩雪,咯吱,咯吱。
城墙的踏道结了冰,上去时他扶了一把夯土。指头冰得发疼。
往下看,城外那片空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界线已经用白灰撒出来了。往后就是营。
空地边上有一片民房,屋顶塌了两间。那地方他留着,将来熬肥皂。
再往远,坡上黑着一块。
煤。
这里往后就是出煤的重地,脚底下埋的东西,够他烧几辈子。
“公子,那种外头包一层铁皮的炉子,真当紧?”程绪把手往袖筒里缩。“看着不比火盆省事。”
“用处多。”刘和的目光还压在坡上。“暖屋,烧水,煮饭,一个炉子全担了。”
“省事。”他顿了顿。“往后再坐车出门,路上也能吃口热的。”
眼下只能架一盆炭,烤几片肉。
程绪吐出一口气,白雾散进雪里。“公子这些想法,花样太多。”
这词是他前几日刚学的,说出来还带着生。
刘和笑了半声。“你去看这城里。才花了几个钱?”
“街上现在什么动静。扛木头的,挑泥的,磨刀的,全在跑。”
“手里有了进项,锅里就有东西。猪肉、肥皂,往后还有煤,一样一样往外卖。”
“钱生钱。手里钱多了,才能再去挣更大的钱。”
程绪的眉头一直没散。
“你这是嫌我钻进钱眼了吧。”
程绪拱手,斟酌了半晌。“古往今来,做买卖的都在末流。低价进,高价出,赚的是别人的血。”
“更有那一等商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卖。”
刘和把披风的下摆从雪里提起来。“律法不全,路就歪。”
“这里头的道理,一时半会讲不完。”
“我只说一句,商道用好了,这地方繁华得认不出,也能养出爪牙来。”
“仗打的是什么。粮,钱。我后头粮堆成山,钱串子发霉。”
“再加铁甲、刀矛、战马,加一个不乱的后方。你说,谁能动我。”
程绪没吭声。
“你再看看天下这些诸侯。你砍我,我砍你,谁管过田里的百姓。”
“我是汉室的人,看不下去。”
“总得站在种地的人这头。”刘和抬脚往踏道下走。“民是根。子然,你且看着。”
风把他的话音吹散一半。程绪站了片刻,拢袖行了礼。
“公子这眼光,下臣不及。”
“也不必。”刘和笑出声。“跟着我多看几年。往后压在你肩上的担子,能垒成山。”
“何年何月的事,眼下说太早。”
他忽然想起别的。“我说那口炒菜的锅,还没打出来?”
汉家没有薄铁皮。他早几日就交代铁匠砸一口,说了三回。
城外另有一处按图纸垒的土炉,砌了一半,用来炼钢。
汉家打铁,全靠自家院里那口小火炉,一炉一炉地熬。跟土法炼钢比,差着几百倍的火候。
土法炼钢这东西,后世还热过一阵。
等弄到石棉,再一点点往上改。
这年头满天下都是铁器,钢是稀罕物。
他想象过关羽那样的人,手里那柄大刀抡下来,刀身咔一声,折成两截。
那场面,够不够丢人。
“公子,那口锅,真就那般要紧?”程绪跟上来,脸上扭了一下。
前一息还在说钱粮兵马,下一息就拐到锅上。
前几日在铁匠铺,公子嘴里蹦出“抓狂”两个字,他听得发懵。
这会儿他懂了。嗓子眼发堵,接不上下句,就是那个滋味。
刘和点头,神色很正。“民以食为天。”
这段时间,他天天对着青铜鼎和瓦罐。白水煮菜,白水煮肉,要么架起来烤。
还有切成薄片直接往嘴里送的。
再吃下去,人要吃傻。
“晚间就送来了。”程绪咬着牙应下。他也想看看那东西到底能干什么。
煮、蒸、羹、炙,翻来覆去就这几样。面食的花样倒不少。
刘和把肩往下沉了沉。
从落到这地方起,肩上那根弦一直没松过。眼下总算有了一点着落。
鲜于辅领兵过来,王将去招人,事情一件件往实处落。
等手里有了那玩意儿,有了自己的人马,他才算有翻盘的底气。
城里城外都在跑。他反倒闲下来。
人要是都闲着,忙的就是他。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两声,转身下城楼。
“子然,去看煤。”
蜂窝煤的门道不在煤上。在炉子,在水壶。这两件才是真东西。
往北边那些骑马的部落手里一送,比刀还狠。
眼下先给有钱人家烧。
出城往北,地上一片枯黄,霜结在草根上,踩下去碎成粉。
离北边太近,天却是干净的,没有后世那股浊气。风里不带沙。
这样的地方,他得替它留住。
土路被车轮碾了太多遍,没风就起不了尘。
田已经种下了,一片一片铺开,看不出层次。
后世那些田,一垄一垄齐得像军营里叠的被子。
那是几千年一茬一茬试出来的,再配上法子,才成了那样。
现在差得远。
种地这桩,他懂的其实不多。农家院里出来的,小时候跟着下过地。
犁、耙、耧、锄,家伙什他认得,怎么使他也知道。
道理讲不透。老辈人这么干,总有这么干的因由。
他不必讲透。照着做,告诉百姓这样能多打粮,就够了。
心里那点事一压,脚下的路就发沉。
回去又得写。写很久。
“公子,地里出了岔子?”程绪也跟着停下来。
刘和一只手扶着道旁的树,指头扣在树皮上。
“不急。慢慢来。”
“这么种,收不上粮。”
“田埂上还能栽些果树。算了。”
话说半截,他摆摆手,转身往坡下走。回去再写。
眼前先去煤场。那小煤窑在城外不远的一处丘陵,露着半截黑。
下坡的雪化过又冻,踩上去直打滑。
刘和把脚往雪窝里嵌稳,鼻子里忽然窜进一股土腥混着硫的味。
坡背面传来铁器凿冻土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停了一停,接着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