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一勺带盐的粥,把五千条汉子钉在了城里
校场空得能听见风在旗杆上打转。
两千条步卒、五百骑走光了,营盘扔在原地。栅栏歪了几根,草垛塌下半截。
话一落地,那一伙人的肩膀齐齐往下卸。有地方搁脚,剩下的事慢慢来。
蓟县城外,逃荒的越堆越厚。三天工夫,够把城里大半人往北边送。后头再涌来的,得看车马够不够。
营里被人扫过一遍。锅台重砌,坑洼填平,空出来的棚屋正好当中转。
刘和点了兵过来管排队。都饿过肚子,挤到一处一样红眼。规矩先立在前面,省得动刀子。
三日后他自己也要起程。册子上的名字比他想的厚一大截。真掏粮真掏钱,来的人自然多。
队伍往校场挪。栅栏里头支起了粥棚。
几口大锅底下塞满柴,火舌舔着锅底。粟米的香气顺风钻进鼻孔,一阵一阵。
先登记,才准端碗。背上的包袱、怀里的口袋,一件件写进册子。
到了代郡,东西照册子还。这话当众撂下,说得慢,怕人听不真。
从青州一路跑,这帮人总算把脚放下了。
男的一边,女的一边,中间拉草绳。营门外有兵站夜哨,脚步一响,心里就实一分。
墙角堆着两筐炭。夜里烧一盆,手心能烤热。
登记的桌子被人围住。走几天?有地种没有?冬天冻不冻死人?
谁也答不上。眼睛转个弯,全落到粮堆上。
赵果把怀里的钱袋按了按,隔着布捏出硬角。
官府撂下的话,落地就是粮和炭。刘虞这三个字,比墙上告示还压秤。
粥熬得稠。撒盐,揪几把菜叶进去。
搭配说不上正经。喝进肚,一股热从喉咙滑到胃,力气跟着回来。
营里到处是蹲着的人。有人捡根树枝刮碗底,刮得吱吱响。
刘和站在土坡上看。
人心硬起来能顶刀。
软下去,一勺热粥就塌。
一点粮,换五千条肯出力的汉子。听着不像话。
这年头粮比刀好使。
满腹奇谋的谋士招不来,能打的将军也招不来。眼前这些蹲着的人,兴许更值钱。
一天光景,册子上落了五千多个名字。
跑出来的多是青壮。最不济的四十上下,肩背还是硬的。
在刘和眼里,全是能上手的人。腿脚还听使唤,到了地方就派得上用场。
头一天收尾,蓟县城里的流民清得干净。
街面忽然空了,狗吠都稀。
往后就是往代郡挪的事。
马镫接着打,马蹄铁跟上。火药的方子总该动手配。
手里不攥两件能砸人的东西,凭什么去并州落脚。
日子紧,路子排开了。
代郡离黑山军还隔着一段。那伙人没往这边探头,怕是嫌那地方穷。
三天一晃过去。
刘和别的没干,守着炉子打马镫。
物件装上,脚底一踩,稳。王将那种排不上号的家伙,跨上去也端出潘凤的派头。
炉边摆着五把锤子。握锤的就五个老头。
牙根发酸。
程绪把名册递上来。
“公子,这数已经算齐了。木匠、刷漆的、补锅的,多少都能上手。”
“把铁匠带上,木匠也弄一个。明日随我走。这边你收尾,晚两天赶上来。”
能靠的人不多。眼下就这个倒霉蛋最顺手。
这几天程绪看出来了。公子做事碎,布置下去的事,隔日必问一遍。
工匠那边问得最细。流民的饭食、住处,也一句一句叮嘱。话说得硬——谁敢动手打人,先捆起来。
这份心思,倒像从老爷身上接来的。
铁匠铺在城东,门框熏得发黑。
砧子上摊开图纸,刘和说得口干。
“就这么个东西。做几个模子,浇一锅铁水,扣上去就出来。”
老头眯着眼,鼻尖快贴到纸上。
图上画的是立体,几个角度全摆着。按理不费脑筋。
他看了半晌,指头在纸面上来回摸。
“公子,他年岁大了。”
程绪也发闷。他自个儿扫两眼就透。
这老头在砧前站了几十年,刀口上的火候分毫不差。别的路数一概堵着。
“陌刀那么绕的他都能听明白,这个反倒绕不过去?”
火气顶到嗓子眼,又咽回去。对着一个老头,骂不出口。
图纸卷起来,塞回袖子。
陌刀不是不能打。这东西排在后面。
没有长枪手把骑兵挡住,陌刀阵就是送死。轻骑在人堆里割麦子,才是这年头的正道。
外头有脚步。两个兵押着人进来,一前一后。
赵果和马飞在营里捆东西,绳子还捏在手上,就被拉走了。
路上心里打鼓。带路的兵回头撂一句“好事”,就没了下文。
“公子,人到了。”
那兵看气氛不对,声音压得低。
刘和转过头。
那人手背一层硬茧,指节粗得不像话。人瘦,骨架不小。
填几顿饱饭进去,往炉边一站,倒真像吃这行的。
图纸递过去。
“你看看,会不?”
铁水一浇,模具一扣,东西就成。难处在哪儿,他自己也想不通。
赵果捧着纸,看了一阵,扭头瞅角落那座新砌的炉子。
“不难。模具合适,一天出百十个。铁料和煤饼得给够。”
刘和喉咙里“嗬”了一声,算笑。
“先打几副。做得成,回来让你管一摊人手。月钱不用你操心。”
赵果怔住,随即躬身。
“大人,小的记下了。”
转过身拍了拍马飞的胳膊。
“搭把手。你烧火,我改模具。”
这两人搭伙不止一天。一个蹲下去拉风箱,火苗呼地窜起,扑得半屋子黑灰乱飞。
另一个拿锉刀在模子上找平。马蹄铁本就不大,比着图几眼就顺。
炉里的料多是矿渣,火一旺就流。
化出来的水还得捶。捶过才结实。
刘和靠在门框上等,铁腥味黏在鼻子里,咳了两声。
这时候的袁绍,该也关着门攒劲。
四世三公的招牌挂出去,能人往里挤。挤进去的,看完脸色又一个个溜。
书里说袁绍生得好,比袁术强出一条街。
打了个哈欠。
赵果把铁水一点点倒进模子。红浆冒细烟。
一块掌形的铁,慢慢有了边。
程绪蹲在旁边,眼睛跟着勺子走。
“公子,这东西……”
琢磨半天,实在憋不住。
刘和那副样子——你问啊。你不问,我不说。跟老爷那股厚道半点不沾。
刘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
“骑兵一场仗,马伤几成,你想过没有?”
“三四成打底。大会战还要往上翻。”
“坏在马蹄。跑长途,石子一硌,腿就废。”
“铁片钉上去,走一个月,马照样有劲。来去没影。”
“偷袭、截断,还有耍赖,都是它最拿手。”
“偷袭……截断,下官还能想明白。耍赖是个什么说法?”
程绪嘴上一问,心里已把这人归进没正经那一类。
“骑兵不赖吗?”
“你步兵列阵,我在远处看你。你慌不慌?阵立不立?”
“阵立好了,我掏水袋啃两口饼,掉头回营歇着。”
“你刚收队,我又回来。一千骑,能把十万人的腿跑断。”
“骑兵……是这么用的?”
“不该一鼓作气冲阵,斩将夺旗?再不济,也得跟对面马队硬拼一场。”
“万军里取上将脑袋,那是说书人编的。”
“马队的长处在腿快。一仗打不疼人,就天天让他疼。”
“下回看见你的旗子,他腿先软。”
程绪站在炉边,半天没挪脚。
汉家官制分得不死。地方上断得了案子,阵前也提得动刀。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带步卒,对面是钉了掌的马队,照这么绕……
“这些路数,长安那几年教的?”
问完自己也觉出怪。眼前这少年忽而隔了一层,转脸又近得很。
刘和脸皮抖了一下。
“不是兵法。”
“是我打不过。”
“真给我百万兵,平推过去,绕这些弯子做什么。”
“说白了,穷。”
穷。
程绪跟着往营里走,脚底发飘。
兵法讲究诡道。怎么到这儿,听着像赶集的算账。
他念的那些竹简,莫非抄错了行。
炉边一声脆响。
赵果拿钳子把模子撬开,铁掌落了地。
程绪弯腰去捡,指头摸到沿口——一道细缝,从头裂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