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马鞍下坠根麻绳,猛将的脚掌踏出了根
绳子绷直的一刻,鲜于辅一条腿先僵在那儿。
鞍桥底下两根麻绳吃上劲,绷出细细的响,像弓弦拉满。
腰眼跟着被托起来,一路撑到脊梁骨。
马冲出去两步,他的靴底顺着绳面往下压。力气从脚心钻进腿骨,一路顶到脊背。
往日全凭两条腿死死夹住马腹,走远了膝弯发麻,大腿内侧磨出血。
现在不必了。
靴底压着绳面,麻丝扎得脚心发麻。他往下碾了碾,绳结一动没动。
他抽刀比平日快了半拍。刀在空中划出去,刃口带着风声斜斜劈下。马背上的身子没晃。
缰绳一收,马绕着城门前那块空地跑了半圈,蹄铁敲在石板上,火星子蹦出来。
城门口几个兵把脖子伸得老长。王将走上前,伸手在绳子上拽了两拽,结没松。
后头一个年轻兵把枪杆往冻地上一杵。公子,这两根绳……
刘和没应,下巴往鞍面上抬了抬。
公子……让末将也试一把?
刘和摆摆手。先紧着教。这东西一个人会没用,得一营人全会。
鲜于辅跳下马,脚落地的时候还顿了半下。
公子,这东西……他的手掌在半空比了两回,词儿堵在喉咙里。
底下垫块木,外头裹皮子,兜住马肚子。刘和的手在鞍侧量了量,木上挖空,脚插进去。人坐在上头,力从脚底往上走。
比夹马腹强太多。鲜于辅的嗓门又炸开,身子不往下出溜。钉死在鞍上,一队人冲起来也散不了。
头一回改。刘和解开绳结,把麻绳往手上绕,去了蔚县,还有第二回。
他往前凑半步,热气几乎贴上对方耳廓。
回去把骑兵的马全副挂上这东西。声音压得只剩气,过完年,跟着本公子立一场功。敢不敢。
鲜于辅的眼睛撑得滚圆,喉头上下滚了两回,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刘和的手掌拍在他肩上,用力压住。话别撂满。
回去把事办硬,手上的功夫一天也别松。
头一合就让人摘了脑袋,那才叫丢人。
鲜于辅的腰折下去,甲叶撞得哗啦。
公子,末将记死了。
他转身翻上马背,缰绳一抖就往城外去了。在他心里,这些话多半出自刘虞。子承父业,父子两个是一条心。
王将凑近半步,嗓子压下来。公子,鲜于都督走那会儿,耳根都是红的。
刘和拿脚尖碾了碾地上一块碎石。他乐。
乐啥?
你猜。
王将捎了半天,没捎出个名堂。
程绪的指甲在袖口布上抠出毛边。
方才两人咬耳朵,他离着五六步远,风把话吹散了大半。他盯着鲜于辅越走越远,那个背影的步子落得格外实,脚跟砸下去,一步一个坑。
像有只猫爪子在腔子里刨。刨得他两只脚来回挪。
公子方才许了他什么?程绪终于把这句吐出来。
刘和瞟他一眼。许了他一桩好事。
什么好事?
名单交上来,你自然晓得。
程绪的嘴张了半开,又合上。
刘和没敢多讲。话留三分,往后才好收。
城门口这边的事已经铺开了。流民一堆一堆往这边挪。
青州的黄巾还在闹,那边的百姓走了一路又一路。刘虞三个字在道上传得响,这会儿省了他不少口舌。
路那头传来车轮碾冰的脆响,混着娃的哭声,一截一截地近。
墙根的粥锅滚开了。白气顺着砖缝往外爬,带一股焦甜的味。
几个小的鼻子先动,脚就挪不动了。做娘的把他们往怀里一搂,硬拖着走。
远处拖家带口的一群人也挪近了,一个个蒙着灰。
看得出来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男人少,多半被抓了壮丁。女人多,背上捆着衣裳和仅剩的家当,手里牵着个还没睡醒的娃。
那些眼睛里透着点活气,脚底下的步子比先前快。
他们走这么远,是奔着刘虞的名头来的。奔着这位汉室宗亲的嘴上那句话。
婉儿姐,这边分男女两溜?月儿扯住前头那女人的袖口。
婉儿是她隔壁院里的嫂子。这一趟逃难,村里人几乎捆在一条道上。
前头那个黑脸汉子回过身摆手。月儿,你俩往那头站。我跟马飞走这一溜。
咱手上有活。他搓了搓掌心的茧子,那榜上白纸黑字,一个月五六百钱。
汉子叫赵果,月儿的男人,打铁打了十来年。马飞跟他同村,木匠手艺从父辈手里接的,嘴笨,活儿扎实。
你们那溜人稀,先去。月儿把肩上的包袱又往上顶了顶。
路不算远。可做了流民的人,脚底下总想往男人那头靠。
队里一个瘦汉把破碗递到兵丁跟前,被推回来。碗沿磕在石头上,崩掉一个口子。
队伍一点点往前蹭,月儿抬眼就瞧见了当间那位。半大后生一个,旁边戳着条壮得骇人的汉子。
婉儿站在队头。轮到她,手指把包袱系带绞成了麻绳样。
姓李,叫婉儿。织布手上快。字,认得几个。
男人让官差捆走当壮丁,八成埋在外头了。眼下她只求一个能落脚的地界。
那文士笔尖一落。成。后头。
婉儿嘴边的话还没吐出,后头的人已经把她挤开。
手上有活的,两个都过来。兵丁的嗓子横插进来。
登完记就过来。要粮,前头那辆车给称。要钱,另一头。
两个女人没商量,抬脚就往粮车那边挪。
乱世里,铜钱能顶什么。压手的粮才是命。
过秤的伙计扯着嗓子喊了个数,粟米倒进麻袋,沙沙地响。铁钩磕在车帮上,当,当,一声赶一声。
按人头算,一人两石挂零。一石二十公斤,两石就压到五十公斤。
两个女人一人一袋,生生拖到墙根。
先前那张木脸裂开了,牙露出来,眼缝眯成一条线。
刘和站在远处看着。饿死是啥滋味,他这辈子还没尝过。是胃里塞着一把炭,见着吃的眼珠就红?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女人把粮袋圈在腿边。谁的脚往这偏半寸,身子就横过去挡上。
婉儿的手按在袋口,掌心让粗麻蹭出一道白印。布一抖,几粒粟米落到泥里,她弯腰去抠,指甲缝里嵌满沙。
男人那头,一个怀里揣钱,一个肩上压粮,也挪过来了。
两人就着街面把东西拆开。到了代郡,手里总得留点活钱。
马飞把粮袋往肩上颠了颠,腰往下沉了半寸。赵果把那小串钱在掌心里掂,声儿闷。
凭空落下来这么多粮,一伙人反倒愣在那儿,手脚没处放。
夫君,往下得去代郡。月儿把眉心拧成个疙瘩,这么多粮咋办?
方才那股劲过去了,人才醒过神。一百多公斤,扛到代郡,两条腿要废。
马飞朝远处那张纸努了努嘴。上头说着呢。三日后头一批走,官府来操持。粮由他们带,路上还有兵。
到了地头,住处和活计都给安置。
榜底下那个士人一直没停嘴,念一遍,又念一遍。
这三天都去城外校场。粮食寄在官府那儿,登个记。
他的嗓子已经劈了,尾音抖得接不上气。旁边蹲着的另一个士人站起来接过话头,把那几句又念了一回。
队伍还往前挤。有人把手里一块破布片举高,喊自己也会织。
最后一辆粮车被围住,车板见了底。
程绪走过来,把一只布袋子倒提着抖了两下。袋口朝下,空的。
公子。
刘和没回头。城门外那条队伍还在往里挪,尾巴缩在门洞的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