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校场边那双耳朵
鱼鳞刮得满手都是,一片片粘在指缝里,甩不脱。内脏掏出来,腥气冲鼻子。
刘和蹲在河石上,把鱼在河水里涮了两遍,血水顺着指头往下淌。
车上翻出半包盐,别的什么也没有。
三国这年月,还想调味料?想得美。
盐下去,汤就有了魂。汤面上浮一层灰沫,他用勺子贴着边撇,撇到碗里,倒进火堆,滋的一声冒白烟。
沿岸转了一圈,薅回一把野菜,叶子上还带着霜碴。菜帮子掐断,汁水涩手。
几个护卫散开去照料马匹,草料抖得沙沙响。缰绳一根根捋直,鞍上的霜用手抹掉。
一匹马打响鼻,前蹄刨着河滩的卵石,石子滚开老远。
接下来路长。刀不磨,马不喂,都是要命的事。
火堆边,人轮着守。圈子外那几个抱着枪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公子,后天该进冀州了。”王将把手在火上翻了个面。“袁绍那个名声,外头都传遍了。”
“名声大,心不正。”
刘和把碗搁在膝头。“他帐里的文官武将,一抓一大把。一双眼睛却长在头顶上。大才站到跟前,他都懒得抬眼皮。”
“进了冀州,我们的底,不许露。露一个字,人就出不去了。”
几个人对了一下眼,喉咙里齐齐应声。
鱼汤滚了。刘和倒一大碗,剩下的往他们那边推。
“肉归你们。我吃不下。”
几双手停了一下,没人先动。上位者的一口汤,落到下头就是雨。
这套做派,是从电视剧里扒来的。
对底下人,得热乎。该干脆的时候,一刀剁下去,不留根。
曹操那号人物,后世还有人给他写一本厚黑的书。
我这后世人,招式学不全,那些剧就算白看了。
夜里北风起了。刮在车篷上,一阵高一阵低,像有人在外头拽布。
刘和翻过来,又翻过去。火盆灭了,被角漏风,脚趾缩成一团。
天泛白才睡沉。车一动,又醒。
没有减震的车,颠得人五脏六腑挪位置。刘和坐在车辕上,屁股磕着木板,一下一下。
后世那条柏油路,现在想起来,比亲娘还亲。
进了冀州,景况换了。
这片地界已经姓袁。韩馥那号人,有意思。手底下人磨了几句嘴皮,冀州就拱手送出去了。
刘璋后来把益州交出去,八成是照着这位老前辈的路子办的。
韩馥帐下有个谋士,叫荀谌。这名字不响。可他那个叫荀彧的弟弟一摆出来,这人肚里的货色就显了。
他给韩馥摆了一盘账:袁家如今是头一号人物,哪肯一辈子窝在别人手底下?
你俩交情不薄,不如把这块地让出去。人家念着面子,赏你一颗栗子。
贤名也有了,美誉也有了。
韩馥捏着胡子想了半宿,觉得在理。性子里怯,笔一递,就让了。
一个人手里攥着几万兵,几座城,被人用嘴磨了两个时辰,墨迹一干,州就换了姓。
刘和叹口气,胸口堵着一团。
这么大一块冀州,说送就送。你还真是大方。
冀州眼下算不上繁华。袁绍手底几个谋士轮番打理,兵齐了,马也壮了。收拾完公孙瓒,刚冒出点热闹苗头。
路上的人,比南阳那头多。
邺城不敢走。打听了半日,绕阳平郡,再拐平原郡。
听说那县令的位子上坐着刘备,身边已站了两个能打的。
赵云这时候,应当也在平原,帮着挡袁绍。
公孙瓒什么货色。手上沾了功,百姓却不当人看。刘备和赵云,怎么就看不出来?
刘备的心思,勉强能想通。吕布挂三姓,他挂的姓也不见得多。
赵云——想不通。
想不通就撂开。
常山郡倒是想去。那里头有个甄宓,三国洛神,这会儿该是个八九岁的野丫头。
八九岁,有什么看头。这念头也就压回去了。
到建安年间,她才嫁进袁家。我这条命今天不知明天,还惦记人家小姑娘,是嫌死得慢。
往后有机会,先把围着我转的那几个噶三收拾干净。
从后世带过来的本事,头一样是火药,再一样是水泥,末一样是炼钢。
高深的东西没学会,半桶水的本事倒有一堆。试几回,差不离能弄出来。
后世信息满天飞,原子弹的式子都印在纸上。要不要留一个给后人?
“公子。”
王将回头,眼睛在他脸上钉了一下。“明日到平原县。听说那县令刘备,是公孙瓒的人。老爷跟公孙瓒,一向不对付。”
那张脸上还挂着半截笑,憋着没放。
刘和把手一摆,把脸上那点怪相抹平。
“去。有些人,不似面上那么简单。”
刘备不会把我捆了送给公孙瓒,更不会送给袁绍。
他惜名。真干了这事,背后骂他的人能从平原排到涿郡。
便宜老爹那点名声,在外头响得很。
一路走来,本以为关卡一道接一道。结果呢,城门口只扫两眼通缉的画影,没人搭理这一队人。
一个少年,两辆商会的车,人穿得穷酸。就这么晃到平原县。
一天几百里,颠得人想吐。路烂,天又冷。
日子也不等人。转过年来,董卓那条命就到头了。
那场分肉的席,抢不着几筷子。可那是个扬名的场子。
手里没牌,上不了桌。牌得自己攒。
谋士我不求。武将,多少得来几个。
治理内政,发展民生,我满肚子法子。行兵打仗——真不行。
长安城里,倒是看上了几条可用的人。
回去得把老爹说通。赶在四月前把并州收进手里,再从河内穿过去,到长安露一面。
并州那地方,一半黑山军,一半张扬。剩下的地界,胡人占着。匈奴也在里头。
名义上归董卓,他压根没去过。
这便宜不捡,说不过去。
平原县这名字,史书上有。刘备在外挡贼寇,在内舍粥舍饭。
寻常百姓,也能跟他同席,同簋而食。不挑人,不看轻谁。
心里怎么想,天知道。面上,人心是拢住了。
进了县城,才尝出味道。
街上人走得松快。日子还是苦,头顶上那只手却没伸那么长。
酒肆里头,坐得满满当当。
这光景像一幅摊开的旧画。脚踩进去,才第一次觉出古时候的气味。
房子比电视里破,也比电视里阔。北方汉胡杂处,梁柱粗,雕花少。
檐下的木头被风啃出沟,手一蹭,掉一层木屑。
有人在檐下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料裂开的声儿脆得干净。
一个孩子追着鸡跑过街口,鞋底拍在土上啪啪响。
穿扮更有看头。皮毛在这儿是硬货,挡风。胡人的袍子开衩高,走起来带风。
汉代有棉花?有的。种在院子里看花。
城中太平,挑担的小贩一路吆喝。筐里尽是萝卜白菜之类,扫两眼就没劲。
一个老汉蹲在墙角卖皮子,狗皮摊开,毛上结着油垢。路人蹲下去捏两把,起身走了。
摊主把皮子提起来抖,絮毛飞起来,沾了人一袖子。
秤杆子挑起来,铜星子晃眼。讨价的声音压得低,谁也不肯把嗓门抬高。
吃食更别提。深秋还剩几个苹果,小得可怜,酸得倒牙。
刘和咽了口唾沫。没出息。
他把袖口往手背上拉了拉,把那点馋相盖住。
主街过去,校场外头有人在操练。木枪砸在土里,闷响一下一下。有人喊号子,声音齐得发紧。
刘和脚步一停。
刘备。
眼睛先往那两只耳朵上钉——史书上写大耳招风,得看看。
这一眼过去,衙门外的三个人齐齐转过头来。旁边还立着个提长枪的小将。
刘和把脸扭开。这三块料,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凑成一桌。
还有劝架的。史上最齐整的一伙碰瓷的。
看两眼就走。再看下去,怕是要被讹上。
他转身,脚跟刚离地。
身后脚步声压过来,袍角擦着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