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一张嘴许出个将军印
南阳的天,过了午就翻脸。风从北边压下来,砸在车篷上,哗啦,哗啦,一阵压一阵。
车轱辘碾过结霜的土,脆响里带涩。
刘和窝在车厢角,指头扣着车板,扣出一道白印。火盆蹲在他脚边,炭刚添的,浮着一层薄红。脸皮烫,脊梁贴的木板凉。
一块炭炸了个花。火星蹦出来,落在靴面上,熄成一个小黑点。他拿鞋底碾了碾。
外头风硬,人声稀。这车队走得静,静得能听见布篷互相拍打。
车帘掀开一道缝,冷气顺着缝钻进来,擦着喉咙过去。
“王将。”
赶车的汉子回头,胡尖上挂着白气。
“名号,一个字别漏。”
“商人。贩布的,贩炭的。谁问,都这么答。”
“钱还剩多少?掏出来点点。该打点的,别舍不得。”
话落了地,他又把这几句重了一遍,尾音咬得死。
王将把缰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匝。“小的省得。公子把帘子放下吧,风硬。”
钱袋还压在车厢板底下。出南阳那天没数清,一抖,铜子儿滚进木缝里。刘和没让他捡。
车跑起来。官道糙,车厢跟着跳。马鼻子喷两道白气,蹄子磕在冻土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火盆里的炭往一边滑,堆在角上,红得发暗。
袁绍不知道我来了。小心些,差不离就过去了。
刘备那号人,脚底板从北头磨到南头,又拐去西边,也没见出什么事。我回个家,能有什么坎。
颠着颠着,眼皮压下来。
再睁眼,赶车的是另一张脸。胡子短,手背上一片冻疮,烂得发紫。这人换班没吭声,只把鞭杆换了只手。
官道两侧的枯枝上,落了只乌鸦。枝子抖两下,那鸟叫一声,扑开翅膀走了。
鞭梢在空里甩出一声脆响,马耳朵抖了一下。
南阳往鲁县,穿冀州,最快的道在幽州那头。
冀州这地方,人才一抓一把。荀彧早跟了曹操,颍川荀家却不止一个荀彧。
袁绍帐下猛将扎堆。一个也撬不动。
想到后世给赵子龙安的那个地名,牙缝里漏出一声笑,笑得肩膀直抖。
赵子龙,别想。眼下能打的,都别想。
谁乐意听一个半大孩子使唤?
官名不小,侍中,天子近臣。天子手里没权,我这近臣,就是个陪玩的。
宫里那些大人物,眼睛全盯着长安。谁记得有个姓刘的少年,蹲在车上看火盆。
老爹那块招牌,全三国找不出第二块。我这当儿子的想伸伸手,都伸不出去。
太年轻。买卖得自己开张。
后来那桩去求袁绍做主的事,从记忆里翻上来,喉头一股酸水,硬咽回去。
回幽州,多少能做点事。刘虞挂着幽州牧的印,实打实四个郡。
四个郡,摊在图上,指头一按就盖住了。
人脉大半攥在豪门手里。名声倒响得实。
“公子,这一趟回去,少说两月挂零。”
天冷,车走不快。老路坑洼。冀州两头,一头黑山军张燕,一头青州黄巾。
袁绍的地界,反倒最太平。
“关卡呢?”
“这条道,官府懒得设卡。”王将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冻土上,砸出个小坑。“偶有一处,两个兵拿眼一扫就放。”
“越简单越好。”刘和把手按在车辕上。“人踏进幽州,都算功。催不得。”
“公子放心。”王将应一声,车帘拉严。
帘子合上,光就暗了。刘和扒着缝往外扫——河北这一片,后世叫天子脚下。
眼下,眼睛扫出去十几里,寻不见一缕炊烟。
官道是老的,车辙深得能养鱼。路两边枯草贴地,风一过,草叶刮着土响。
半个时辰,路面上只见着一摊冻硬的马粪。蹄印横过去,走向偏东。
人。没有。
这摊子,烂得没边。前头什么也抓不住,眼睛发空。
车辙里有一枚铜钱,半截埋进泥。刘和盯着看了很久,没让人停车去捡。
刘和把半个身子探到车辕上。“王将,往后你打算怎么过?”
王将的肩背绷起来,鞭子在半空停住。
“公子,小的想着回去寻个媳妇。”
“有了媳妇,跟着公子好生跑腿。”
“往后添了崽,也在公子手底下当差。”
说完自己先乐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名下真有等着开饭的嘴。挂着大司马的衔。
可惜这大司马,纸糊的。
这身份还能撑一年多。一年往后,丧家之犬。
曹操骂刘璋看门犬。他守着门,我连门都没有。
不能空着。手里有货。谁先伸手,回头等红辣椒种出来,板凳上绑人,辣汤灌喉,一样一样给他尝。
“那你往后,想当将军?”
王将的脊背挺直了。“小的们一个村的。当初凑一块,就奔主家来的。”
“小公子如今是那什么……浅水里的龙,头还没抬。”
“公子这一回去,往后有的是出头日子。”
这话漂亮。一个村的?
“都蓟县的?”
“代郡。”王将摇头。“小的几个,都是代郡人。先前养马。马术枪术,拿得出手。”
边上几条汉子一齐点头,脖子上的筋一鼓一鼓。
代郡,有个马场。
养马的地方,能养出会骑马会扎枪的人。一双双这样的手,眼下替他拽着缰绳。
刘和在车板上敲了三下。“你们村里,人多吗?”
“我要拉一支人手。招得来?”
“事成了,上奏朝廷,给你们求个游击将军。”
从六品。比偏将军矮一截。
搁在这年月,是天大的馅饼。举孝廉的规矩,没人搭手,一辈子摸不着官帽边。
一个空头的品级,换一群肯替他挡刀的汉子。这买卖,两边都不亏。
王将几个人的呼吸一齐粗了。缰绳缠紧,指节泛白。几双眼撞在一块儿。
“公子。千人上下,招得动。”
“都是村子左近的。底细,一清二楚。”
靠车门那个汉子插进半句:“还有两个打铁的。”
王将回头瞪了他一眼。那汉子把嘴闭上,喉结动了一下。
刘和点了下头,胸口那块石头松了一松。
“我年岁小。做事,难。往后靠诸位。”
“公子放一百个心!”王将的嗓门高了半个调。
另一个汉子把手在裤腿上蹭,蹭下一层泥。
后头两个人压着嗓子嘀咕,说到“媳妇”那两个字,一齐闷笑,笑声撞在布篷上。
一天跑不出多少路。日头歪到西边,寻见一条河,车马就地摊开。
河沿结了薄冰。靴底踩上去,咯吱一声,裂成一片蛛网纹。
车上布匹成捆,木炭堆得比人高。烧不到家。得省。一天两把炭,多一根不添。
布匹底下是夹层。里头塞着几样东西,谁都不许翻。刘和睡前拿手背蹭了两回,指头上沾着旧木味。
贴身的布袋里还有个圆凸的疙瘩,隔着棉袄顶出个小包。冻坏了,什么都没了。
河滩上拢一堆火。枯枝是就地折的,烧起来噼啪,一股子燎草味。几个人围着马车站开,背朝外。
棉袄一脱,踩着石头下了水。水花炸开一片,白亮亮的。
北边长大的人,骨头里不知冷。刘和裹紧披风,牙关还在撞。
冰水泡过的腿肚子泛着红,一出水,皮肉上腾起白气。
火苗往上蹿,热浪扑到眉骨上,一片发烫。
没有多久,两条草鱼被甩在卵石上,尾巴拍得啪啪响。鱼身肥厚,肚皮泛青。
有人拿刀背敲了鱼头一下。蹦劲没了,尾巴还在抽。
大冷天,鱼汤。够可以了。
车上抱下两条毯子,往石头上铺。石头是凉的,凉气一层层透上来,隔着毯子还能咬腿。
有人把靴子倒过来磕,磕出两粒砂子,砂子落在火边,爆开一小声。
“公子,鱼趁热。”
刘和应了一声,手没动。
王将把手伸到火上烤,指背上的皮绷得发亮。他忽然抬头。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