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布条四张,他要换走半个蓟县人
王将领着几个人守在门房外头,靴底在青石上蹭出沙沙的响。
刘和跨出门槛,下巴往院里一抬。桌子,四张。搬去城门口。
再要四块板子。他顿一下,板子没有,布匹也成。
王将的嘴咧开半寸,话到舌根又咽回去。
程绪从后头追出来,身后缀着四个先生,青布直裰,袖口都磨了毛边。府里识字的人不愁找。
巷口一股风顶过来,冷气顺着领口往脊梁沟里钻。刘和的牙关先磕了个响,腮帮子绷住。
这年头冷得不讲道理。小冰河三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落到皮肉上就是刀片。
他把手拢到嘴边哈了两口,来回跺脚。脚趾头在靴筒里慢慢找回知觉。
王将站在风口,领子敞着半边。程绪脊梁挺得笔直,一口一口吐白气。这两人早让这份冷磨熟了。
一群人朝城门去,脚砸在冻土上,咯吱,咯吱。街上没扫尽的雪被踩成黑泥。
做刘虞的儿子,走路都有人往两边让。这份便利,刘和受得心安理得。
眼睛再往一年后头瞅,这身份就是一根绳,套在脖子上。丧家犬三个字,勒得人夜里翻不过身。
街两边,脑袋一颗接一颗探出来。昨日小公子回城那点闲话还没散,今天这排场又添了新料。
后头几辆木车吱呀吱呀跟上来,粮袋码得齐整,钱串子一晃就叮当响。
看的人越挤越多,半条街面堵死。
蓟县这道墙,跟中原的比就是个土围子。四米上下,厚也薄。
真来一股骑匪,掏开它费不了两个时辰。
撑着的是外头那道长城,还有汉朝这些年攒下的名头。
羌人在西头闹,南蛮在南头闹。最不安分的是南匈奴。
长安城里正打得乱,他们趁空劫了个美人回去。
城门洞里风更硬。四张桌子一溜摆开,煮粥的大锅挪到墙根,柴火烧得噼啪。
四块布条挑在竹竿上,墨字写得斗大。头一块写手上有本事的,站这边。另一块写只出死力气的,站那边。
后头贴出张榜,浆糊还湿。上头写着:愿入刘府做工的流民,工钱可以先支。登记完当场领钱。做工的地点在代郡,路上有兵护着,口粮刘府包。
榜下挤着个文士,手指点字,一句一顿地念。
刘和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墙根那几个半大孩子。进城去,喊。喊得响,回来还有。
这点铜板花得值。几个半大崽子撒腿往街里钻,喊起来比敲锣还震耳朵。
半个时辰不到,整座蓟县都晓得城门这边在收人。
兵丁在桌边拦出两条道。男的往左,女的往右。
刘和顺着队尾扫过去,女人竟不少,比男人只少了那么一截。他又让人支起一张桌子。
穷人家的女子,纺线织布就是活命的玩意。不敢说十成都会,七八成总是有的。
程绪站在旁边,脸绷得像块旧布。
刘和手里捏根草茎,慢慢折。人来得越多,这趟能带走的越多——眼下这阵势,一两千号人打得住。
程绪眼里只有钱往外淌。
子然。刘和把草茎弹了,你这脸色,跟被人割去一块肉似的。
程绪的喉结动了动。公子,这么撒……
钱压在箱底就是死铁。泼出去,才叫钱。刘和抬脚把一块冻硬的泥踢开,这么便宜的手,一个顶三个使。你说值不值。
程绪没接,只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往后代郡那边,要拿煤做东西。刘和搓着指节,眼下烧的尽是煤饼,一炉下去半炉废渣,火候软。换成蜂窝的眼儿,火才立得起来。
程绪的眉毛往中间挤。公子,人到了代郡,往后怎么摆布?
这人肚子里有墨水。没点本事,进不了刘虞的幕。三公手下的从事,名头挂出去就够人敬三分。
好摆布。刘和笑了一下,先做出东西,再拿出去换钱。
卖……程绪的嘴张了半截,又合上。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做买卖。堂堂三公之子,站在市口跟人讨价还价。这在他眼里,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
他原盼着少爷开口说练兵,说屯田,说结交豪杰。
本公子弄出来的物件,谁看了都得伸手。刘和把手上剩的草茎弹出去,过两日你自然明白。
程绪的脚尖在地上碾。
你管送人。刘和的嗓子沉下来,二百人算一拨,路上不许催,不许赶。哪个敢动手打人,脑袋挂上旗杆。这话你带下去。
程绪转身走了,背影比来时直。
王将凑上来,甲叶碰得哗啦。公子,人点齐了。步卒两千,骑五百,都在城外候着。
远处一堵墙似的人影挪过来。
个头怕有一米八还多,肩膀把戎装撑得鼓胀。脸是粗的,胡茬横七竖八,走近了带一股马汗混着铁锈的味。
王将的嗓子自个儿矮了半截。鲜于都督。主公跟前的都督从事。
汉末这些州牧刺史,手里的权一天比一天肥,幕里的从事想设几个就设几个。治中、别驾之外,名目添了一箩筐。
末将鲜于辅,拜见公子。那人一开口,声浪撞在门洞上,又弹回来。
刘和仰头把他从头到脚捋了一遍。
这人有点手段,主意不多。武将没主意,不见得是坏处。刘虞去了以后,他还替旧主报过仇。后来跟了曹操,在北边守了半辈子,日子过得稳当。
比起关羽、吕蒙那号心思绕着走的,鲜于辅这路人,来十个刘和也不嫌多。
鲜于都督。刘和往前半步,明日点二百骑、一千步,开去代郡蔚县。到了就驻下。
蔚县。鲜于辅跟着念了一遍。
民房先备出来。占一处给一处钱。房不够,就搭营盘。扰了百姓,你自个儿来见我。
末将记下。
半个月后我到。刘和竖起一根指头,你手上三件事。
一,营盘和住处。二,附近寻煤饼,越多越好。
刘和把手往下一压。三,代郡有养彘的,活的买,钱给足。哪户人家圈得多,连猪油一并收了。
鲜于辅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这几句在肚里又过了一遍。
煤这东西是长久的买卖。肥皂也得赶着出来。真能在几个月内换成银子的,只有盐和肥皂两样。镜子、炼钢,半年打底,眼下不碰。
再一样——烈酒。这年头的人喝酒跟灌水差不多,劲头差得远。
真把这东西烧出来,袁绍要不要?曹操抹得下脸不买?公孙瓒犒军,总得抬几坛。张飞、关羽那号人,闻着味就得掏钱。
天价的酒,卖给天底下最要面子的一群人。想到这里,刘和的舌头在牙关上舔了一圈。
公子。公子?
那汉子候了半晌,眼珠子顺着刘和的视线往上抬。天顶压着几片灰云,别的啥也没有。
刘和回过神,手背在下巴上抹了一把。眼下就这些。营盘、民房,头一件。你回去细着办。
鲜于辅的眉头拧起来,闷头琢磨。公子这是要把人往代郡塞?那猪、那猪油……给流民吃的?
这年头猪不是寻常物。百姓嘴里那点荤腥,一年见不着几回。营里的兵,不打仗的日子也难见肉。
戏台上才有进店就喊切二斤的桥段。
末将这就去办。他把腰弯下去。
路上仔细。刘和忽然抬手,等等。我有个物件,给你试个新鲜。马牵过来。
鲜于辅直起腰,一脸问号。公子要赏他什么?
程绪在旁边又把袖子拽了一下。少爷袖子里能掏出什么来?
马蹄踏在冻地上,闷闷的。马牵到跟前,鼻息喷出一团白气。
刘和绕着马走了半圈,手按在鞍上。鞍子做得讲究,皮面油亮,两边却空空荡荡。
有鞍,没镫。
他从腰上解下一截麻绳,绕过鞍桥,两头垂下去,打了个死结。
上去。他拍了拍鞍面,两只脚,一边踩一根。
踩绳子?鲜于辅的手搭上鞍桥,脚一蹬,人翻了上去。
麻绳在他脚底绷成两条直线。
他本能地把腿往马腹上夹,脚掌往下试探着使力——
马忽然往前一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