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四百钱买一个铁匠
公孙瓒这三个字,刘和在心里翻来覆去掂过好几遍。
那是个能打的主。早年一路顺风,风头压得旁人抬不起头。等到袁绍把那口气挣上来,他才一寸一寸往后退。
要说他来收拾刘虞,那是抬抬手的事。
十万人围过去,怕踩塌了百姓的屋,刀举到半空不敢落。绳子似的,自己把自己捆住。
对面一队骑兵顺着缝隙直冲中军,把主帅从车上一把拎走。
这法子,古往今来也就那么一号人物使得出来。
刘和看过后来人给这事的评语。看完只剩摇头。
汉室宗亲里第一个被撵出局的,就是他这位父亲。头一个下水的,先淹死。
眼下公孙瓒气焰正旺。手底下还站着几个能打的将,一个姓刘的,一个常山来的,鞍前马后都用得上。
“父亲。”刘和把手指叩了两下案面,“那人要是起了别的心思,父亲怎么处。”
刘虞的眉头拧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沟。
“他早起了。”袖子往上一撸,“眼下正跟袁绍掐着,腾不出手。”
说着踱了两步,脚步忽然定住。
“倒是能借这一回。联上袁绍,两家一并把他按下去。”
草原上那些部族,他一茬一茬地杀。幽州立的规矩在他眼里不算数,踩过去连头都不回。
治下的人被抢、被打,告到衙门里,连个回话的都没有。三公的位子摆在那儿,人家当没看见。
刘和把提着的那口气吐出来,肩膀落回椅背。
父亲不算太糊涂。
那人敢对刘虞动刀,袁绍不敢。袁家祖上四辈坐过三公,门生故吏挤满州郡,这样的人家不会半路去劫一位宗亲。
出人,出力,都让袁绍去出。父亲只要把旗子竖起来,名分给足。
代价也有。从此袁绍眼里得多添一根刺。
刘和把盏里剩的凉茶咽下去,舌根发苦。
父子这一场话听下来,他心里空了一块。
盛世里这样的官是好官。不动兵,不折腾,百姓能喘口气。
可这是什么时候。天下户籍上那么多口人,打到最后剩下的不到两成。路上走一队,能见着几个活的。
缩着头,就躲得过?
他把拳头收紧,指骨顶着掌心的汗。
城外那一排窝棚,进城的时候他从旁边绕过去。风里全是烧湿柴的味。
“父亲,儿进城那会儿,城外流民一片连一片。这个,父亲有法子么。”
刘虞朝门口挪了两步,站进阴影里。
“都是听着名来的。青州那边叫黄巾搅得没了活路,一家一家往北挪。人越聚越多,为父只能支锅熬粥,先撑着。”
“撑到几时。”
“撑到撑不住。”
刘和把身子往前一倾。
“这些人口,父亲交给儿。”
刘虞抬眼。
“粮食儿不要多。人给儿,儿自己安置。”
代郡那地方,他早掂量过。水足,草好,空着可惜。
地下还有东西。煤一车一车往南拉,那名字挂在榜上。金、铁、石棉,量不大,够用。
人凑齐了,先刨煤,换钱。石棉垫进炉子,能炼出好钢。
钢有了,马蹄上钉的那块铁片,鞍旁挂的那副踏镫,就都打得出来。
这两样搁在眼下这个年头,一队骑兵能多出几分狠劲。
吕布那样的人骑上去,一条枪能挑翻多少,账都算不清。
可惜手里没人。没人,什么都是纸上画的。
流民正好。给一口饭,给一块荒地,签了字就是自家的丁。
这年头的乡下人实在。何况发话的是官府。
“安置。”刘虞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粮是有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儿去代郡挑马,顺道把人带过去。”
刘和把话说得干净。
“有多少送多少。儿接着。”
刘虞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可。”他把案上的名刺推过来一张,“明日让程绪跟着你。年关近了,这事别拖成烂账。”
散了之后刘和回屋躺下。刘虞进了内室,站在灯下没动。
舒氏替他解外袍的带子,指头在扣上绕了两绕。
“文轩歇下了。”
“歇了。”刘虞把手按在灯罩上,火苗矮下去一截,“长安要乱。风已经刮到这边了。”
“这孩子回来,眼里有东西了。自己拿主意,也敢拿。”
舒氏的手停了一下。
“会不会有险。”
“险不在他。”刘虞笑了一声,很轻,“老夫还在。他能走多远,看他自己的腿。”
袁绍早递过话来,要把这位推上去坐那个位子。他回绝得干脆。后来又有人请他领尚书事,也没应。
外头看着糊涂。他自己心里大约有杆秤。
这一头,刘和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压着胸口,闷。
离年关两个多月。路上得走一个月才到代郡,雪一落,车辙就废了。
流程要在年前定死。谁登记,谁点钱,谁押队,走哪条道。
三国的门道他大致知道。知道得早,不如动得早。
人已经被别人抢过一轮。再慢半步,只能去敲曹家的门。
寄人篱下那种日子,想一想就别扭。真到那一步,还不如往南去找刘璋,那一位好说话,就是耳朵软。
油灯点上,笔蘸了墨。这身子底下的记忆还在,写这一朝的字不成问题。
头几个字写得还像样。写到后头,自己看着都别扭,笔画老往简处跑。
索性照自己的习惯写。写出来一片鬼画符,横看竖看都不像话。
纸揉成团,扔在墙角。
“唉。”
一声叹散在深夜里,屋外风声没歇。
这条路上的人命比草还轻。城外那些窝棚就是凭证。
他不愿做窝棚里的人,也不愿给那几位名人垫脚。
手里带来的东西,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
睡下没多久天就亮了。刘和是冻醒的,鼻尖先凉,脚趾后凉。
被面那层料子贴着肉是暖的,离开半寸,凉气就往里钻。夏天穿它透气,冬天穿它要命。
起来在屋里跺了几圈,跺到脚心发热才顺过气。
木棍在盐罐里蘸了一下,往嘴里送。咸味散开,底下一股子涩,是石头的味。
岩盐,杂质多,嚼着像含了沙子。
他把盐水吐在盆里。
把盐弄干净了,兴许能换钱。
前厅檐下站着个文士。见他过来,那人往前迎了两步,拱手弯腰。
“程绪,见过侍中。”
刘和摆摆手。
“这个名号沉,压手。换一个叫法。”
“往后这些天,乱子多,账也多。儿哪里摸不着门道,你还得多点我。”
“父亲那边,拨了多少东西。”
程绪从袖里抽出一片木牍,念得干脆。
“二十万钱。五万担粮。人两千。另有五百骑。”
刘和在廊柱上敲了一下。
二十万钱。市面上石粮二百钱上下,买得多,价还得往上抬。
折下来一千石出头。四个月。四个月挣不出钱来,不如找根绳。
“留下十万。”他把木牍推回去,“其余全换成粮。”
“城外搭台子,四个。三个收男人——手上有本事的先登记,一月四百钱。”
“没本事的,三百。”
“第四个台子收女人。会纺会织的四百,身上有别的本事也照这个数。一样不会的,二百。”
他顿了一下。
“给粮也行,折着算。”
程绪拿着牍的手压在胸口,眼睛在刘和脸上转。
“这……”
“还有。”刘和没停,“会打铁的,一月五百。会养马的,六百。当场点钱,不许拖。”
“登记完就往代郡送。一路的吃食也算在数里。”
程绪低下头去看那片牍,木牍角上叫他捏出印子。
一县里的佐史,月俸八石,头上顶着品级。一个流民有门手艺,就抵两石?
这不是散财,这是往河里倒。
“侍中,”他斟酌着开口,喉结动了动,“这个数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刘和已经往廊下迈步,衣角扫过柱子。
“不好听就不好听。”
“打铁的名册在官府里躺着,人跑不了。这一回招着的,都得是实打实的手艺人。”
荀彧那一路的人物,他不敢想。郭嘉那样的,想也白想。
歪瓜裂枣来几个,也能用。哪怕只来几个会抡锤的,也不算白折腾。
女人多来些也行。他养得起。
程绪在背后跟着,脚步碎。府里攒下的那份家底,够这么撒一阵。撒完了,人也该长成了。
“这钱……府里那边……”
刘和在门槛上停住,回头。
“就这么定。现在出门。”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他袖子掀了一下。
程绪张着嘴,把那句话咽回去,慌忙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