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一纸密诏,两副面孔
府厅的门槛比旁处高一截。刘和迈腿的时候鞋底磕在木楞上,人往前送了半步,一把扶住门框。
掌心蹭了一层陈灰,混着汗,黏。
门帘是厚布,他肩膀一顶才掀开。帘子落回去,啪一下,抽在他后颈上。
门板合上,穿堂风就断了。屋里闷着沉香味,底下还压着一层炭烟,呛鼻子。
炭盆搁在角上,红亮的一圈,边沿烤得发白。两个仆役蹲在门边添炭,铁钳碰着盆壁,叮一声。
廊下有丫鬟过去。裙角擦着砖,沙沙沙,走一步,那料子上的光就跟着挪一寸。锦的。
刘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磨起了一层毛。他这一身粗布,还不如人家脚下的裙角。
一个妇人从屏后转出来,眼圈红着,嘴唇动了两回,没声音。
“你……”她伸手,指尖在抖。
刘虞在案后咳了一声。
那只手落回袖子里。她退到屏风边上,把脸埋进帕子里。
屋里一下安静,只剩炭在裂。
刘和把脚跟往后挪了半寸,踢在门槛上,闷响。他借这一声咬住舌尖,把脸上那点神色收回去。
刘和把脸偏开,眼珠钉到头顶的梁上。梁面刻着云纹,一道道刀口细得能数。
那都是钱。
案上叠着漆盘,盘里是切开的脯肉,油光压着一层白。还有几片木牍摞在角上,捆绳松了一半。
仆人端汤进来,脚步很轻,碗底搁在案面上,磕出的声也轻。
后来闹过抄家的事。公孙瓒的人进这院子,从后院一车一车往外抬箱子,抬了整天。野史上这么写,未必全是真话。
灵帝在位那些年,此人一份折子没递上去。董卓把朝堂掀翻,他还在幽州坐着不动。
钱粮倒往草原上送了不少车,换回来几句称赞。
名声是攒出来的,一年一年往上垒。垒到这个位子,靠的不是刀。
刘和把手缩进袖里,指甲掐住掌心那块软肉。
这老子,别是拿清名换家底的货色。
茶盏被推到案角,磕了一声。刘虞抬手往外摆。门外的脚步声一串串远了,门扇合拢,插销拖出一道长音。
刘和听见帘子那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袁术那边,”他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怎么走脱的。”
停了一停。
“陛下呢。还安生么。”
刘和喉头滚了一下。话在心里摆过两遍,才放出去。
“长安那潭水要开了。董卓活不长。王允在暗处攒人,刀磨得能照出脸。”
案沿上的手指僵住。刘虞站起来,朝东走三步,转身朝西走三步。靴底在砖上磨出黏声,一声压一声。
他袖子扫过案角,两片木牍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灯花炸了一下,火苗歪向一边,屋里暗了小半。
“他敢?”嗓子抬了半截,“董卓底下那群西凉骑,是从尸堆里趟出来的。王允拿什么去碰。”
刘和盯着那双靴子。后跟磨偏了一块,人走急些就往里侧歪。
急是急,脚下也乱。
“儿看那人手里有八九成。”刘和把腰背挺直,“眼下两条道摆着。父亲在幽州等风向;父亲也可以一声招呼,点兵往南。这份功劳,朝廷记着。”
他从怀里把那卷黄绢抽出半寸,露出一点朱印,又塞回去。
“这东西从长安出来,路上换了四回马。”
他在自己袖口里先笑了一下。
这题是给父亲出的。答哪一条,人就露出来了。
他把手放回膝上,指节在布料下压出印子。长安那条道他走过半截,剩下那半截不想再走第二回。
刘虞走到第三趟,停在窗下。窗纸上有风顶着,鼓起来,又瘪回去。
“王允这步棋,”他背对屋里,“踩空了脚。成不了。”
“为父这时候把兵拉出去,董卓回头扣一顶反名下来,摘都摘不净。”
他转过半张脸。
“他还把陛下架在柴堆上。”
“兵一动,先惊的是长安,先死的也是长安那边的人。”
刘和把牙关咬住,后槽牙磨出一声。
这话不算错。错在他只想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父亲这里不动,董卓就没话说了?”
刘虞的手在袖口上搓了一下,没答。
外头有人在院里走,脚步踩碎了薄冰,咔嚓一声,又一声。
刘和把眼睫垂下去,没再顶。
那位陛下在董卓手里,本来就已经坐在柴堆上了。这话他没说出口。
院子那头有狗叫,短的,两声就断。檐口的冰水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那密诏。”他把话收回半寸,“父亲打算怎么办。”
顿住。
“这一回不接,往后……”
“往后如何。”刘虞把话接过去,声气倒平了,“陛下岁数小。宗亲不去,他记不住这份怨。”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我这里能拉出来的兵,本来就不多。拿什么去救。”
刘和没抬头。这是钝。钝得实实在在。
要么此人是真把那点忠心摆在祠堂里供着,要么是心里另有一本账。
他拿眼角的余光扫过去,父亲的下颌绷着,一根胡须被手指捻得打了卷。
野史上那几句,他原先信八分。这会儿添到九分。
可董卓那支人马是什么成色,天下人抬眼就看得见。父亲不会打,也没那份心思,往后退是常情。
倒是这样一个人去招惹公孙瓒,那才叫稀奇。
刘表在荆州把棋盘铺得满,刘焉在益州把门一关,自己当半个天子。
刘虞呢。坐着,等。
“父亲说得对。”刘和抬手在案上划了一道,“总得回一声。父亲拨儿五千人,过了年儿就动身。”
他抬眼。
“路上儿自己看着走。那边成了,咱们递一份功;那边塌了,就当没出过这个门。”
话说得滑。这个爹靠不住,得哄着使。
刘虞的肩膀落下去,坐回案后,指尖在盏沿上转了半圈。
“长大了。”三个字吐得慢,“法子取巧。你去,行。年后为父点五千给你。”
“几时动身。”
“开春前。”
“路上吃什么。”
“自带。”
刘虞没再问,把腰上那串钥匙按住了。
钥匙挂着七八枚,铜的,一动就闷闷地撞。这院子的粮、钱、布帛,全压在那串东西底下。
“兵要精,不能堆人头。”刘和把身子往前探,“父亲那几千骑叫袁术扣了,这笔亏得补回来。代郡那边设着马场,儿亲自去挑几匹。”
“骑术也得从头学。君子六艺里那一门,儿还生着。”
“年后一动身,就是现成的兵。”
刘虞应了一声,把案角的木牌翻了个面。
“鲜于银跟着你。”他停了停,“鲜于辅也去。这两个听话,不会拿你的事当儿戏。”
“钱粮为父来筹。”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卷舆图,铺开来,手指按在一处点上,又挪开。
“路我不管。人得给我带回来。”
刘和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又放回去。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公孙瓒,父亲怎么看他。”
刘虞的手停在半空。鼻孔里出了一口气,短,硬。
“狂。奢。”他自己把两个字掰开,“手里有兵,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他治下那些人,叫他刮得只剩骨头。”
茶盏顿在案上,水跳出来两滴。
“这份折子,为父早晚递上去。”
刘和把嘴合上了。
折子递上去,那位不会看折子,会看刀。
父亲这一辈子,怕是拿朝堂当讲学的地方使了。讲学讲得再好,刀不认字。
还有一年多。
并州那块地方,得他自己去啃。人家是亲爹,烂也是亲爹,这一趟总归是真给东西。可要是自己接不住,说什么都是空的。
窗外的风撞了一下檐下铁马,闷闷一声,尾音拖得长。
他在膝上摊开手,一根一根往里曲。曲到第三根,指节停住,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