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蓟县城门下,三千人还没着落
肋下一片发麻。车壁的木刺刮过手背,皮翻了一线。
“停。轴断了?”
王将滚下车,膝盖磕在冻石上,闷响一声。
他趴着看,手掌在轮轴上来回蹭,指头抹起一层黑油。
“没断。轴头松了,楔子掉了。”
几个人翻出半截木楔。石头砸偏两回,第三回才咬住。
砸一下,车身颤一下。
刘和的手按在车框上,指节顶得发白,掌心全是锈粉的涩味。
“轻些。再崩一块,轮子就得卸下来扛着走。”
“省着力呢,公子。”
风把车帘掀起半截。干草味灌进来,还有马身上蒸出来的热气。
“今夜的炭不够了。进了蓟县,先买两担?”
“先回家。买炭的事问管家。”
王将把鞭子往车辕上一磕,没再吭声。
打野,发育,然后带趟。
这几个月得攒。攒出松动,兵能爆一窝。
给自己五到十年,十个八个一起上也不慌。
话好说。路怎么走?
兵要有甲,甲要有铁。铁在矿里,矿在山上,山在北边。
老爹清廉,未必就是个穷光蛋。
我这边呢,没什么人格魅力,也没武将肯趴地就拜。
“唉——”
乐子全缩进这一声里。
刘璋那条看门犬,倒叫人眼热。丧家犬,输给看门犬。
“公子,进幽州了,这里安稳。”
王将把楔子最后一下砸实,拿袖子擦手,回头看他。
“方才在刘县令那儿,公子还笑得出来。一转头就叹气?”
“笑归笑。肚子照样是空的。”
“那公子叹什么?”
“车轮子不等人。”
“快些,赶回蓟县。”
刘和坐直,把斗篷往肩上拉。
“离年还有三个多月,今年争取去一趟代郡。”
“代郡?那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
“听说那边马多。”王将把嘴闭上了。
得说动父亲,拨三千。
刘虞手底下那几个,歪瓜裂枣——只跟袁绍、曹操比。
刘表、刘璋、孙坚、刘备,一个都够不上。
十万人开出去,公孙瓒带几百人就擒了王。
像有人在桌子底下开着挂。
车轮重新滚起来,声音哑了半截。
幽州这地方,后世叫北京。眼下近乎蛮荒。
地貌差着几千年,一样东西都认不出。
叹了几口气。队伍渐渐不出声,只剩马蹄、车轴的吱呀,还有车后那口破锅的磕碰。
半路见过一处烧过的庄子。梁歪在半空,黑木头埋在雪里。
有条狗守在废墟边上,从傍晚叫到天亮。
炭钱多花了一倍,饼也涨了。银钱带得少些,半路就得当衣裳。
干饼子啃了一路,粟米粥也喝到头了。
王将把水囊倒过来抖了抖,只抖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北风迎面,一股一股往领口里钻。
整个人缩在斗篷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
呼出来的气在领口结了一层白霜,指甲抠一下,掉渣。
大冬天,路上照样有人动。
坡下上来一个老妇,怀里抱只空陶罐,伸手拦车。罐口缺了一块。
“往蓟县去么?”
王将把车一横,横在她前头。
“走你的路。”
老妇把手缩回袖子里,让到车辙外头,眼睛还盯着车厢。
河边有网,拖上来一片亮,鱼在冰上弹,尾巴拍得啪嗒响。
山头上斧声一下一下,传得很远。树倒的时候,那一声最清楚。
也有挑担的从坡上下来,柴捆高过头顶,看不见脸。
幽州人口最少,比冀州、荆州、徐州都薄。
异族多。能打的,公孙瓒算一个。
车晃得眼皮粘住。停下时,天色发灰。
将近两个月,蓟县到了。
城墙的土色眼熟,城门洞的宽度眼熟,别的全不认得。
护城河冻得发暗,几个孩子拿石头砸冰,砸一下,响一声。
守门兵围上来,长戟交叉,戟尖对着车辕。
一只手在车帘上敲了两下,帘子掀起,冷气直灌。
“车上什么人?”
“幽州刘使君家的。”
兵掀开席子看炭,鼻子凑近,眉头皱起来,把炭渣在指间捻了捻。
“这炭潮。烧不着。”
“潮不潮,轮不到你操心。”
老卒把手在甲上蹭了蹭,退开半步,戟尖挪开一尺。
戟杆上的铜环磕了一声,闷闷的,像敲在一口空罐上。
领头的把脸凑到刘和跟前,看了半晌,腿一弯就跪下去,回身朝城里喊人。
王将把嗓子压得尖响:“速去通报,公子回来了。”
帘子两边落下。车轮滚过门槛,木头磕出两声钝响。
街面上有人喊起来:“使君家的车!”
铺子里的脑袋一溜探出来。一头骡子喷了个响鼻,把车前的雪气顶散。
刘和把帘角捏紧,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
蓟县城里这座宅子,还算体面。
清廉不等于一分没有。异族朝贡,豪族孝敬,各家背后都养着商会。
只要不亲手掺和,便不算——蹭一蹭,也蹭不进去账。
刘和一路盯着县城看。
跟平原县差不多。百姓松快些,大冬天出来卖鱼、卖干菜。
冻鱼摆成一溜,硬得能敲出声。干菜抓一把,指缝里全是盐粒。
讨价的声音从街这头嚷到那头,谁也不肯先松口。
多数人肚子填不满。城中倒有一处施粥棚子,锅底乌黑,热气直往上翻。
往后几年,这棚子前头的队伍只会更长。
木勺刮锅底,刮得滋啦响。排队的人往前挪半步,又停下。
一个老妇把碗递进去,碗底还沾着昨夜的干渍。
掌勺的把勺一歪,只添半下。
“就这些。”
老妇把碗抱在胸口,走了两步,蹲到墙根下,一口一口地抿。
刘和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把手缩回来。
名分是有的,粮是官仓的,钥匙在谁手里,他还没问清。
“老爷仁慈。”
王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压低。
“天冷了,城里逃荒的多。老爷常施粥。”
刘和点了下头。
棚子底下,多是举家逃来的。
带一部分人走,得先跟父亲开口。儿子私自做事,也不行。
徐州、青州往后几年还有百姓往外逃。曹操屠过之后,逃的人更多。
刘虞活着,能收下许多。
刘虞一死,全成空话。
府门口,刘虞在等。
门房先听见车声,一路跑来,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险些栽进雪里。
院门推开,门轴干涩地叫了半声。
两个仆从提着扫帚下台阶,扫帚在冻地上刮,刮出一片白印。
袁术的信到手那天,他慌忙点了人送出去。
几千骑兵叫人扣在半路。公孙瓒在里头使了手脚。
那身汉式长袍浆洗得发挺,走动时折痕硬邦邦地弹开。
鬓角垂下来,八字胡修得齐整,头发盘在顶心。
举手投足那股儒气,隔着十步也压得住场。
一只手扶着栏杆,指头一下一下地叩,叩得木头发闷。
那双手冻得发红,指节上一道裂口,结着薄痂。
阶上的雪被人踩过几遍,踩成一层脏冰。他在那儿站了不止一个时辰。
“父亲。”
“路上……没遇着刀兵?”
“没有。”
“没有就好。”
他喉咙里那口气松下来,肩头沉了半寸。
檐下的灯笼被风推得直晃,灯芯爆了个花。
“吾儿……这一路,苦了你了。”
刘虞迈下台阶,脚跟先落地,走得不快。
眼睛在儿子脸上量了一遍,又落到那件脏斗篷上。
话里带着关切,面上却是淡淡一层。
刘和抬手去扶父亲的袖子。指尖碰到那层浆硬的绢,凉的。
喉咙里那句话滚了两滚,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