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走前他放话:郿坞的银子归我
铜镜里那张脸,对着它发了半天愣。
朝服脱下来,叠成方块,压进箱底。官帽挂在钉子上,晃了两下才停。
他往书房去。老爹正对着一案竹简出神,一枚简在指间拨过来、拨过去。
“父亲,明日儿子就动身。”
刘虞把头抬起来。烛火被门缝的风扯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歪过去。
“路上当心。”话到这儿卡住,改成一串训诫:莫结交匪类,莫收无籍之人,莫借州府的名头与人做买卖。
竹简一枚枚码齐。码到第三枚,指头停了停。
“去罢。”
廊下风硬,直往领口里灌。刘和缩着脖子退出来。
训话他一句没往心里放。
从陛下跟前回来,官位挂着,事却没一件。朝里没人来寻他,门前连个递名刺的都稀。
清静,正好。
明年三月以前,这一带不该见刀兵。代郡更干净,连烽燧都懒得点。
他去那儿不是搏命。找个有粮、有铁、有闲人的地方,躺上四个月。
养人。养马。养手艺。
车马、铁料、人手,先得备齐。铜钱撒出去,才有人肯跟他往北边挪。
三月一到,翻身上马,往长安去。
长安眼下烂成一锅稠粥。献帝的车驾往哪边挪,哪边的血就厚一层。
让他回去?
宁可掉半个屁股,也不回。
怂就怂。那条底线他心里认得清,脸上也认得清。不丢人。
动身前还得给王允递句话。
王允领着几个老臣,刀磨了半年,要宰董卓。自己顶着宗亲的名头,名义上算个帮手。
背后不添一把柴,未免不给面子。
郿坞那道门,他惦记很久了。
董卓搬进去那阵,车辙把路上的土都碾翻过来。金银、绢帛、粮囤,一车接一车往里拉。
拉得进去。抬不出来。
他手头正缺现钱。
还有个人他也惦记——李儒。
董卓的女婿。脑子里的坏水能灌满三条渠。
诸葛亮讲大义,司马懿讲缩头。李儒只讲怎么让人死得难看。
这种坏老头,他反倒看得上。
人抢不来也无妨。郿坞的库房又不会自己长腿跑。
他胃口一向好。甜的咸的,硬的软的,端上来就吃,从不挑。
名声顺带捞一票。这买卖不亏。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一串。窗外还是黑的,院里已经有人在喊马。
天没亮透,车队已经在辕门外排开。
车轴新抹的油味混着草料味,一路拖到街尾。人更长,排到了城墙根。
队伍要横穿一整个上谷郡。走的是官道,驿站有人,水井有人,出不了大乱子。
沿途几处关口,帖子他早递过。老爹的名头在这四郡里好不好使,很快见分晓。
不好使,那就全白忙。
他得先替自己挣出几个月的工夫。四郡之内连句话都递不进去,后头的事就无从谈起。
流民排是排着,队形歪得像被牛踩过的垄沟。
吵闹的反倒少。耳朵里全是脚步、扁担、孩子含着的哭。
有个老人把两片破席捆成一卷,捆了三道,蹲下去又摸了摸结。
他把斗篷往肩上拢了拢。风从城门洞里钻出来,带着牲口尿和湿草的味道。
刘和挑了匹母马。毛色发旧,耳朵耷着,缰绳一拽就低头。
公马他连看都不看。那东西脾气上来一掀,摔断的可不止骨头。
他站到队首,把斗篷带子绕过腰,扯紧,勒了个死结。
程绪在旁边。头上扣一顶旧帽,身上一件汉袍,风一过,下摆鼓成口袋。
“程先生,不冷?”
程绪把手往袖筒里缩,没接话。
刘和调过马头,冲后面那一片黑压压的脑袋抬了抬下巴。
“说是去代郡,路不近。”
“为的是往后能把腰挺直。”
他停一停,马鞭搭在鞍桥上。
“本公子把话撂这儿——跟着我的人,总有一天穿绸子、坐车、回自己的村口。”
“路上病了,喊一声。谁家的兵碰你一指头,也喊一声。”
“现在,走。”
程绪没跟上。他站在车边看那些脸。
眼睛都干,也亮。一队衣裳碎成条的人,居然没人弯腰。
这些人能用。
这位少公子究竟图什么,他猜不出。姓刘的……这是要伸手?
程绪捻了捻袖口,掌心里一层汗。真有那么一天,自己能不能做张良,做萧何?
鞭梢在空处抽出一声脆响。轱辘碾过石板,车队动了。
离年关只剩一月挂零。照这个脚程,进蓟县那天怕是正贴门神。
二月底就要发兵。
一个多月里,得先啃掉黑山军,再啃张奉。啃干净,从河东那条道拐过去,把郿坞的门砸开。
人要,名声也要。
一波吃够,往后才有自己的台子。这波错过,连下嘴的地方都找不着。
袁绍不肯给谁留缝。
这位前期最粗的一条腿,起得比谁都急。翻过这个年,老爹手里能剩一个郡,就算烧了高香。
州府文书上还盖着印。能管住袁绍几个字?
管不住。
刘虞是自己把自己拆了。
十万人的兵车往公孙瓒那边推。对面将领一看旗号上是刘虞,回头就把自己的人往这边带。
公孙瓒那头的营盘,一个夜里就空了半座。
剩一座孤城。临时拉起来的几百号人,竟把刘虞活捉了。
袁绍在后头看得下巴半天落不回去。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自己的兵,一声不响全散了。几十万人,被几百人按在地上?
袁绍掰着指头算了半晌:他若对刘虞伸一根指头,那几十万旗子转眼就得倒挂。
算完,手缩回去。
惹不起。让公孙瓒去背这把刀,最好。
这一段他在马背上翻来覆去咂了两遍。老爹那把刀,早钝了。钝刀握久了,砍的反而是自己。
队伍一天走不了多远。刘和看在眼里,脚底下又催不得。
他把二百人单拨出来,先奔蔚县。铺子、作坊、场子,得在他到之前立起来。
头一样是肥皂。
油和碱,锅里熬,模子里倒,切块,草纸一包。女人洗头,男人擦脸,这东西不愁卖。
碱从灶灰里滤,油上屠户家收。头一锅准废,废了再熬。
模子用木的。铁的他一时间铸不出来,木模削得齐整,也够用。
火药、煤炭往后排。铁炉子得先垒起来。
马蹄踏上一道高坡,前头土墙露了头。
上谷郡。居庸关。
后世这地方在京师北边排得上四大关口。眼前这段墙,矮,旧,垛口豁着牙,两山把口子夹得死紧。
他本想勒住马,吟两句。
嘴张开,憋了半天,吐出来俩字:
“好土。”
声音不高。后头还是有人抬起头来。
搁平时,翻翻诗集也凑得出一首。可惜车上箱子里塞的是铁钉、麻布、账册。
半页诗也翻不出来。
风把旗角的布吹得啪啪响。这声音比什么诗都硬。
“少公子。”
程绪并马上来,鞭子往关口那边一指。
“田治中此刻就在关里。要不要先去拜一拜?”
田畴这名字,刘和在路上就听人提过。
几十个人,穿过乱兵的地界,跑去长安朝见陛下。这份胆子,放哪一朝都够看。
人还认死理。认死理的人不好使,可一旦点了头,就不回头。
他琢磨:这人若肯来,省事。老爹膝下就他一个儿子。等哪天老爹不在了,能拉的人也就这些。
刘和把缰绳在手心里绕了一圈。
“拜。”
一只脚已经踩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