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月钱一千,赵果捏着那片废铁手心全是汗
刘和把铁掌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指腹压在裂缝上来回蹭,蹭出一手黑。
“还得配钉子。没钉子压不住。”
硬度过关。模具大了一圈,边角先裂。
“火候过了。”赵果声音发干。
“照马蹄改小。”铁片塞回他手里。
赵果两手接住,掌心的汗把铁面抹出一道亮痕。
炉膛里炭塌了半边,火星子往上飘,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缩。
炉边五个老头一齐看过来,谁都不吭声。
炉顶的缝里落灰,落到他们发上,一层白。
砧子角上堆着铁屑,风一过,细末贴着地面跑。
“每人赏钱一千。传令下去,能给营里出力的都有赏。”
锤子停在半空。
五个老头把锤子搁在砧沿上,铁碰铁,叮当一串。
最前头那个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遍,才伸过来接钱串。铜钱串在皮绳上,沉得他手腕一坠。
他把钱串按在胸口,退了两步,脚跟在土里蹭出个小坑。
指头在绳结上绕了半圈,人忽然弯下去,额头差点碰着砧子。
“老头这把骨头,往后跟着公子。”
刘和一把把他扶起来,手掌顶着他肩头,肩上全是潮气。
“去了代郡,你……”
话头卡住。名字在舌头底下打滑。
“大人,草民赵果。”
“赵果。回去炼铁这块,我编一支千人的队,你带。”
“铁料、煤饼,我按数给。你先报个数上来。”
赵果张着嘴,报不出。
“报不出就路上想。”刘和摆手。
他一早算过:一千人分十炉,一炉一天出百十个,十天就是一万片。
煤饼从哪儿来,得问代郡的县仓。
“月钱一千。模具大,到了代郡按马蹄重做。”
“眼下回去收拾。”
“明日随本公子起程。”
赵果膝盖砸在夯土上,闷闷一声响。
旁头马飞把铁钳放下,嘴唇动了动,没敢插话。
铁钳磕在砖地上,响了一声,他赶紧用脚背压住。
“大人,小的还有个搭子。”
“一路烧火打下手,从青州就在一处。”
“带上。炉边缺人。”
马飞在后头把腰弯到底,草绳从肩上滑下来,落进土里。
赵果扭头冲他低声扔了一句。
“烧火的活你熟。跟大人说,把你搭子也带上。”
马飞喉结滚了一下,眼睛盯着自己脚跟,指头在裤缝上搓。
一千钱一份,左右不过赏。刘和没往心里放,挥手让人散了。
老头们把钱串往腰里缠,缠了两圈,又解开重缠。
程绪在册子上记下三笔,笔尖顿了两顿。
“赏钱这项,记公账?”
“记公账。”
“车呢?”
“辎车十四,板车九,驴车五。能装的全装了。”
程绪把数写下去,笔杆在纸上压出一道深印。
墨冻得稠,他呵了两口气才化开。
“粮袋上头盖草席,别叫雨沤了。”
“盖了。”
“咸菜每车两坛。坛口再封一道泥。”
“封了。”
“那两口锅也装车。锅底朝上,压着席子。”
“装。”
程绪抱着名册出营,脚下踩着棉花。
校场上车马已经摆开。板车、驴车,几辆卸了篷的辎车挤在一块。
新搓的麻绳堆在车辕上,一股生麻味冲鼻子。
咸菜坛子码了半排。泥封上按着指印,坛口渗出的盐水在土里洇开一片深色。
这年月盐贵得咬人。咸菜端上桌,等于把家底端上桌。
蔚县有岩盐。挖出来往南边卖,豪门的钱袋就往这头漏。
东边再摸到海,那些世家还得掏。
押车的兵在车板上敲了两下,木头空响。
木板底下的铁钉跟着颤,颤出一声长音。
板车底垫着石头,轮子一压,石头在土里碾得吱吱。
车把式蹲在辕下卷烟,火镰打了三下才着,一口白烟斜着往西飘。
有人在数坛子,数到第七个停住,又从头数。
一头驴叫了,嗓门卡在中间,叫得人耳朵发麻。
有个兵抱着册子跑来问,哪一批人上哪一车。程绪指了三处,又改了两处。
远处有人把流民按十人一伍编起来,喊号子的嗓子已经劈了。
“程大人,西边来的那伙怎么分?”
“先记下。车不够,明日再补。”
“他们问,锅算不算家什。”
“算。写进册子。”
程绪越走越乱。念了半辈子兵书,被几句“耍赖”劈开了口子。
车轱辘从脚边碾过去,他往旁让了半步,鞋帮子陷进浮土。
“这一车谁押?”后头有人喊。
“我押。名册在我这儿。”
他把名册往怀里按,纸角硌着肋骨。
赵果从铁匠铺出来。日头压在脸上,人还是木的。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门轴干得发响。
怀里揣着一小串钱,走一步,磕一下肋骨。
街口井台上有人摇辘轳,麻绳绷得直叫。
井台边有个孩子在哭,一抽一抽,被娘按在怀里,越按越响。
一千钱的月俸,折粮是五石。
一天三顿吃干的,一个月也见不到坛子底。
青州那些年,没黄巾也没流寇的时候,日子也就是糊口。
地丢下,屋烧了,行李往背上一压往北挪。等于把活法从头再熬。
如今成了管事。
鞋底踩过校场的浮土,一步一个浅印。
话传得比脚快。走到营门口,两边的眼光就贴上来了。
刚才还蹲在一处刮碗底的人,这会儿把腰弯下去。
“赵管事。”
一个老婆子先凑上来,眼珠子从他的鞋扫到他的腰带。
有人伸手要碰他的袖口,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跟撞上一个箩筐,里头的碗晃了晃。
昨天还是一样的人。今天命拐了个弯。
门口那兵喊出名号的时候,李月儿手里的瓢掉进木盆。水花溅上她的裤脚。
她站在棚子门口,半天没动。
手指缝里还沾着洗菜的绿水。
“夫君怎么就……”
“怎么就成了管事?”
一千钱。
这年月有口吃的就算活。一千钱,粟米饭能顿顿吃到饱。
“一个月?”
“一个月。”
她掰着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停住,仰头看棚顶的破洞。
日头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皮松得能揪起来。
赵果把破包袱放下。绳结解了两回才开。
“公子看得起。做了点东西,赏口饭。”
恩情压在心底,他没往外说。
李月儿把瓢从水里捞起来,扣在盆沿上,扣得响。
“就做了一块铁?”
“一块铁。”
她拧了拧围裙角,水顺指头滴进炭灰,滋一声腾起白气。
她转身去拨火盆,火钳在炭上戳了三个坑。
马飞蹲在门槛上,一根草棍在手里折来折去,折成了两截。
“青州就听过。刘大人对百姓不下狠手。”
“去代郡算桩好事。明日启程,早些歇。”
他把两截草棍并到一处,指头在土里抹了个印,才起身回铺位。草席一展,人就没了声。
赵果应下。
“歇着。明日赶路。”
营里熄得早。梆子在墙外敲过两回,一声长一声短。
值夜的兵换了一班,甲片互相碰,哗啦一阵,走远了才停。
李月儿还在门口。瓢泡在盆里,她也没去捡。
“代郡那边……真给地?”
赵果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火盆里炭塌了一块,红光矮下去半截,屋里暗下来。
他摸黑把新打的那片废铁塞到枕下,手掌一直压着,凉气往骨头里钻。
隔壁有人翻身,草席擦着土,沙沙地响。
有人咳了两声,咳完把被子往头上拉,声音闷在里头。
远处一匹马喷了个响鼻。
有汉子在梦里喊了一声,喊的是个地名,喊完全营又静了。
夜走到一半,营门外的角声起了半下,忽然断在那里。
赵果一骨碌坐起,鞋在脚边摸了三回才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