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大牢深处拽出个颍川荀攸
刘和把脸偏开半寸，眼珠子落在那盏被门缝的风吹歪的灯笼上。这样啊。吕将军慢慢找，找着了给本官递个话。
铜片磕着剑鞘，一声一声。吕布站在廊柱边上，指节顶得发白。
屋里没人接话。案上那碗茶凉透了，浮着一层细灰。
王允把袖子往下压了压。董贼断了气，凉州那帮骑手还在。牛辅蹲在郿县，两位看，谁去一趟合适？
吕布的眼风扫过来。刘和顺着这道眼风站起来，衣料在席上蹭出一声响。
本官走不开。黑山军和白波军满山乱窜，得回去收拢。
张杨犯了事，天子还没发话。并州那头空着，没人管印。
司徒大人若信得过，让本官去把贼寇平了，并州牧的位子先挂着。
王允的眉毛往中间挤。老子坐幽州，儿子又伸手要并州？
那句在他喉咙里转了三圈，没吐出来。
不给，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拔营就走。回头再闹出乱子，谁去堵？
何况这人进长安那天，刀口是对着董卓的，血还没干透。
也罢。王允把手按在案上。并州牧那颗印，本官交给刘侍中。
张杨送天牢，候着发落。郿县那头，劳烦吕将军遣人走一趟。
吕布把手从剑柄上挪开，肩膀松了半寸。牛辅算个什么。吾有张辽，一刀的事。
说到张辽两个字，他腮帮子先紧了一下。
高顺那个死脾气，忠心倒是忠心，用着硌手。
陈宫投过来之后，营里的话越发难说。
刘和摸着下颌，指尖在下巴上来回搓。吕将军麾下猛将一抓一大把，叫人眼红。
张辽这么能打，不如借本官去并州走一趟？贼寇平了，原样还回来。
吕布的脸沉下来。张辽是吾心腹。这话不必再提。
钉子碰得多了，脸皮自然厚。
那高顺呢？
吕布的腮帮子拧成一团。刘侍中倒惦记着本候的人。
略有耳闻。刘和的指尖还在下颌上。将军这名号，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美酒换不换？
不换。往后这话别再出口。吕布把手一挥，袖子带起一阵风。
那美人呢？
吕布腰间的玉饰撞在剑上，叮一声。不换。
后头半句，他咬牙咽了回去。
不换就不换。刘和抖了抖肩膀，肩骨在衣料底下响了一下。
那下官在长安再赖几天。并州事杂，司徒大人要找人，提早递信儿。
出了厅，日头压在瓦檐上。刘和顺着墙根走，靴底碾着碎石子。
李儒的下落有了。贾诩却蹲在李傕的营里。
这人捞不着。胸口像塞了半块砖。
张杨被人从偏院架出来。半个月不见，他两颊的皮都塌下去了。
刘和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掌心隔着粗布摸到一把骨头。
别急。说不定往后还有你出头的日子。
李傕、郭汜指不定要往长安来。到时候就是你的机会。
真到了那天，你发达了别来找本官的麻烦。
刘和把手收回来。不然你死得会很难看。
张杨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铁链拖过青砖，声音一直拖到甬道尽头。这仇算是结死了。
若不是为名声，当场就能送他上路。日子不对。
天牢里人挤人，一股霉草混着汗酸的味儿顶上来。
蹲着的大半是读书人。衣冠还整，脸已经灰了。
刘和本想瞧瞧古牢房什么样。
这人也太多了。他站在甬道口，鼻子皱了一下。
怎么塞了这么些人？他偏头看那守卒。偷了谁家的鸡？
回大人，都是董贼押进来的。
刘和把手一甩。董卓死了。冤枉的，散了。真有罪的，留着。
铁门一扇一扇开。几个文士扶着墙站起来，衣摆上全是草屑。
一个人先拱手，嗓子发涩。荀攸。谢大人。
荀攸。刘和的手指停在半空。
颍川荀家。天下读书人耳朵里都进过这三个字。
荀彧在后方拨粮调人，荀攸在前头递条子、画路子。
一门三枝，据说算得极准。
怎么蹲在这儿？刘和的后槽牙磨了一声。
颍川荀家的？荀彧那一支？
荀攸的袖口抖开一褶。大人识得家叔？
不识，没见过。耳朵里只进过这三个字。
刘和绕着他走了半圈，靴跟磕地。既然是荀家的种，公明，捆了，带走。
徐晃的手一伸，绳子就上了荀攸的胳膊。
荀攸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牢门。大人……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带你走，比留你在这儿强。
刘和回头冲牢里那群人摆手。你们自便。
甬道里全是脚步声。荀攸被两个人夹在中间，鞋底在地上划出白痕。
出了城门，风把旗角抽得啪啪响。
鲜于辅的赏格下来了，一个杂号将军。跟刘和料的不差。
得赶紧走。李傕那边的马蹄，用不了几天就会踩到城下。
可这一城的人，丢下就走？刘和在马背上把缰绳绕了两圈。
大营里，荀攸站在帐中。两边鲜于辅和徐晃，张燕靠着帐门。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花的声响。
几个人都惯了。主公坐着发呆，他们站着等。
荀攸的指尖在袖子里掐着。这算什么？被绑来的？
绑他的人十五六岁，千里带兵进长安，顺手把张杨按进了大牢。
大人……荀攸刚开口。
鲜于辅抬手，食指压在唇上。嘘。主公在想事。
刘和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人走了几天？
昨夜连夜出的营。脚程快些，后天摸到长治。
鲜于辅顿了顿。钱少了点。换成粮，也够用。
荀攸终于把话吐出来。大人在想什么？
李傕、郭汜要往长安来。走，还是留？
刘和抬眼。本官一走，十万骑手就得把城墙踩平。
本官留下，一年就没了。
荀攸的眉心拧起来。一年？
袁绍在冀州伸手，公孙瓒要被他啃下去。
袁术盘着南阳、汝南。曹操在兖州把椅子坐热了。
长安是个火坑。本官蹲在这儿等烧死？
荀攸的袍角动了一下。大人若带兵走了，长安就空了。
不如先打退他们，再走。
打退了再走，城照样丢。刘和绕着案走了两步。不如去劝王司徒开恩，把那些人放了。
荀攸点头。赦了，把凉州兵散了，这事就平了。
你想得浅。刘和把袖子一甩。兵一散，他们当场就得死。
跟你说这些，费口舌。他摆摆手。罢了。
荀攸胸口一闷。满肚子计策的人，落到这张嘴里，成了不懂事的。
他自认学问压得住一屋子人。自负让脸皮发烫。
大人是想回并州，回头再争天下？
刘和答得干脆。在这儿耗着，什么也做不成。
百官一堆，事事要扯。你且看着，四五天内他们的马蹄就到。
本官守这一回，打退了就走。
荀攸长揖下去。那在下就等着看。
刘和笑了笑，牙露出半截。你肚里有货，比旁人强些。
荀攸的脸抽了一下。
别不服。刘和伸指头点了点他。我说你不错，是给你面子。
走着瞧。等你回过味儿，看天下的路子就变了。
这样的人，不把他绕进来，怎么使唤？
荀攸再揖。就请大人应验。
刘和把手按在案上。不走了。城里的百姓没罪。
先揍他们一顿，也让王允明白，腰杆挺太直会折。
火药还剩六七百斤。够凉州那些马喝一壶。
半年工夫，袁绍也长不出翅膀。
一千人撒出去，队伍骨架还在。骑兵一根毫毛没少。探马早放出去了。
咱们剩下四千多。长安城里也能招。
不招。招来的兵惦记家里，心不稳。
本部的规矩跟别家不一样，生手进来也是累赘。
这几天不许出营。解散歇着，军规照旧。
令传下去，营里的火把一盏一盏往棚子里收。
荀攸被留在营中，白日看兵操练。
怪的是营里有小吏专门讲军规，一条一条往下念。
晚饭后没事，荀攸搬了个草垫坐在后头听。
头一条，营中不许沾酒。部将也好，亲兵也好，一口都不许。
再往下，全是踩百姓的边线。底下的小兵背得比念书的还顺。
这些条条，天天晚上都得背？荀攸侧头看鲜于辅。
鲜于辅打哈欠打到一半，抬手把嘴捂住。什长以上，条条记死。
公子挂在嘴边的，谁碰谁掉脑袋。
说到百姓家一针一线都不许动，鲜于辅的舌头打了个结。
那根线能干什么？剔牙都不够。
这些规矩，刘大人亲手写的？
鲜于辅没答。灯笼下的影子晃了晃。
远处马蹄声起了。一阵，又一阵，往城下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