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人都不见了,谁在装糊涂
鼓停那一阵过去,席也散了。
刘和出宫时,脚下青砖还烫着白日里的余温。灯笼在风里撞,火苗歪一下,又立回来。
府里那盏油灯挑得低。他坐在案后,把一叠纸摊开。
灯芯爆了个花,火苗抖了一下。他把纸按平,指节顶在纸面上,顶得发白。
掌心印在纸上,纸背透了潮。窗外的风换了向,帘角贴住框,隔一阵才松开。
王允这几日翻了天。董卓死在刀下,他的气焰就一路往上蹿。连蔡邕那种只会写字的老头,也叫他一句话送进死地里去。
杀了一个董卓,人就不肯再低头。
刘和自己那一份,还在算。纸角被他捏出了褶。
偏殿那头灯没熄。
廊下值夜的小黄门抱着更筹,站得腿都僵了,谁也不敢喘出声来。
王允立在案对面,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木沿。
“董卓的家眷全没了?一队人马带走的?”
黄琬的官袍后背塌了一片,是汗。
“回司徒,城防那时已经交割。鲜于辅的巡骑满城跑。末将守的是宫门,贼人从哪条巷子出去,实在不知。”
“伏贵人呢。”
“不见。”
“万年公主。”
“不见。”
“貂蝉呢。”
黄琬喉咙里滚了一下,没答出来。
王允的手在案上一拍。砚台跳了半寸,墨点溅在纸上。
“貂蝉也没了?”
“府里翻遍了。空的。连妆匣都是开的。”
王允绕着柱子走。靴底磨着砖,吱吱响。
他要貂蝉。伏寿也好,万年公主也好,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条绳。吕布那几万兵马才是活的筹码,绳子得系在能用的人身上。
刘和一路跟在黄琬身侧。王允看他看得熟,眼里就没往他身上落。
“西凉那边晓得了吗?”王允站住。
黄琬把腰弯下去:“还不知。可董卓一死,牛辅那十万铁骑从华阴扑过来,用不了几天。郿县那边已经在聚人了。”
“十万就想进长安?”
“城里凑起来两万出头。刘侍中手上五万。”
“那就一个都别想回去。”王允甩袖,“去查。把人给我翻出来。”
“诺。”
门外巡骑的马蹄声从殿前压过去,隔一会儿又压回来一趟。殿里说话的嗓门都往低处落。
长安那一夜不当夜过。
街上锣鼓没停。有人把家里的珠子拿去换酒肉,席子铺在路当中,谁过都能抓一把。
董卓活着的时候,百姓顶多少出门几趟。乌云散得比谁都快。
刘和站在门洞里看了一会儿,把手缩回袖中。
过几年,长安连水都要抢。李傕郭汜的兵进城,粮吃完了就吃人。几百万条命,一路填进去。
这些人眼下正拿猪蹄换玉。
次日天没亮透,锣鼓又起了。
窗纸被那声音震得轻轻发颤。
刘和刚披上外衣,鲜于辅的靴声已经进了院。
“公子。司徒昨夜一直在查董家那一批人。”
刘和在门口朝街上一众作揖的百姓抬了抬手,点了点头。
有个老汉把一捧枣塞进他门房怀里,嘴里念着公子爷。枣子上还挂着露水,门房两手接得直抖。
“该查。”
“昨天少的,还有伏贵人。公主一并没影。貂蝉。”
刘和的手停在半空。袖子垂下去,他才慢慢把脸转过来。
“你是说——”
鲜于辅点头,点得很轻。
“人还扣在营里。这事……您拿个主意?”
“拿什么主意?撒手不管?”
刘和把门帘一掀,转身往里走,走三步又停下。
“放了,前头那些事全白干。我这是救董家满门?还是我惦记那点钱?好名声泼在地上,谁替我捡?”
鲜于辅没吭声。
“让王将押这些人回长治。带足一千兵丁,火药包分他几包,路上不许开口。书信我这就写。”
他抓过笔,墨蘸得太满,第一笔在纸上洇开一团。
王将这人,是替他挣功,还是替他挖坑。
伏寿往董卓府里跑什么。自家送上门?
刘和把笔杆咬了一下,牙印留在竹管上。
纸上只落下两行。第三行他写不下去,把笔头摁在砚里转了两圈。
鲜于辅在门口站着,手在腰带上摸来摸去,摸出半块干粮又塞回去。
徐晃站在门边,眉头拧成一团:“主公,出了什么事?”
“我这次来,一半是为董卓的脑袋。另一半是他刮来的东西,我要拉回并州养百姓。”
他把湿纸推到一边。
“董卓是恶人,他家里人死了也不冤。可他手底下几个人才,还得用。”
“留着这些人,李傕郭汜那边就有一根绳牵着。牵不住再动刀。对面十万骑兵,光凭一口气顶不住。”
“并州那头也空着。”他把手指点在纸上,“我总得回去。”
徐晃听完,肩背往下沉了沉。
原来主公算的是这一笔。人若落到王允手里,脑袋早搬家。西凉那边只要听说董卓的家小都能活,收拢起来反倒容易。
“雪崩了。”刘和把笔撂在案上。
这事透出去,好名声全碎。落一句色中饿鬼。真放了更说不清,胆小心黑,脏水都泼得上。
他抓了两把头发,发带歪到耳后。
徐晃看了看鲜于辅,琢磨着开口:“直接送走。城里没人认得那些人。将来事过了再说。”
杀是不成的。徐晃心里有数。这人从黑山军手里抓张燕,一路没多杀一个。
刘和吐出一口长气。
“全送走。一个字都不许漏。日后再说。”
他低头看账单,指头在纸边刮出白痕。
“几百两黄金。就这点。”
“这趟血亏。城里这些事,咱们不掺和了。”
有人却在这城里转疯了。
吕布的靴底从朱雀街踏到西市,一间一间踹门。貂蝉。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名。
西市的肉案被撞歪,腥水顺着石缝往外流。
董家死多少人不问。他只问人在哪儿。
一户人家的门插死了。马蹄在门外绕两圈,门板被踹得往里凹。里头有小孩哭出声,转眼被人捂住。
摊子被马撞翻,陶罐在石板上碎成八瓣。摊主蹲下去捡,被马蹄掀了一身土。
卖饼的妇人跪在车辕后头,额头抵着木头,一声不敢出。
吕布揪住她的领子问了半句,又丢开,翻身上马。
午时,大厅里的官都到齐了。
吕布坐在左首,甲胄没换,手按在刀柄上。马汗味混着街上油腥,一阵一阵往门里灌。
王允在右首,眉心挤出一道沟。郿县那边聚起来的东西让他坐不住。
西凉旧部正往那儿塞,一天多过一天。
“司徒,貂蝉查到没有。”吕布的声音先劈出来。
王允叹了口气:“哪一路人带的,还没影。那日满街戒严,四门都没见人出去。人像凭空化了。”
化不了。拉人的车走的是鲜于辅挪开的那道口子。王将的脸城里没人认得,刘和让他连夜出城。
“贤侄那边,可有消息?”王允转头看过来。
刘和抬眼,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貂蝉是谁?女人?”
他把茶杯往案上一放。
“董卓的家里人,不该杀?”
吕布拳头砸在膝上:“貂蝉是我的爱妾。先前叫那老贼占去。人如今没了。”
刘和打量了他一眼。个头高,脸膛硬,一身的筋骨。这种人站在谁家门下,谁家门槛都得矮一寸。
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瘦。腕骨突出。吃得好也长不壮。
案上那盏茶早没热气。他捏着杯沿,指头一圈圈磨。殿角的漏壶滴一声,他跟着数了一声。
吕布忽然站起来,甲片哗啦一响,绕过案角往这边走。
梁上的灯影随他一动,压到刘和脸上。
“刘侍中。”
靴子停住。茶面晃出一圈纹。
“那日你麾下的兵,走的是哪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