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一府尸首,半个不剩
墙根砖缝里钻出一蓬草。伏寿数了三遍,风一过又乱了。
肩头压着分量。万年公主把整张脸埋在她后心,指甲抠进她袖口的布,抠出一小团线头。
这人是董卓府里带出来的。刘协的姐姐。年岁比她长两岁,胆子碎得更早。
院门外脚步趟来趟去。甲片撞甲片,一趟,又一趟。门框上头的横木被谁拍了两下,尘土簌簌掉进她发里。
“锁上。旁人一概不许进。”
喊话那人没报号,把这一句撂在门槛上就走。远处有铁器拖地,声音刮得人牙根发酸。
伏寿掐着那声音的间隔数。越数越短。
“王将军有令,院里的人一个也不许挪。外圈张将军在巡,靠得近了直接开弓。”
这句落进院子,斜对过有人低低抽了一声气。
院里再没人敢动。
斜对过蹲着董家那一群。脖颈全缩进领子,衣裳褶子被汗浸得发亮。有个妇人一直搓手指,搓到指节红透。
伏寿远远扫过他们。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松了半分。
她没笑。喉咙里干得响。
董卓进长安那年,这帮人排着队去府上讨赏。如今换了个守门的,赏是没影了,只剩脖子等刀。
伏寿十四岁。这些账她算得清。
万年公主在她背后喘,喘得散。伏寿把她的手掰开,重新包进自己掌心里。
“别出声。”
“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伏寿把声音压得跟地上灰一样平。
背后没应。头发蹭着她颈侧,是湿的。
东边廊下有一排人在清点。木牌磕着案面,一声一声,跟丧鼓差不离。伏寿侧过耳朵,听出有个音反复蹦出来,不是她们的名。
那就不必怕。
她俩身上没挂牌子。抓人的认不得脸。回头只要来个穿将军甲胄的,她把家门报出去,路自然就开。
董家那伙不同。他们自家的罪自己认得清。
顺着廊柱往里瞟,伏寿瞧见个矮个子女孩。年纪跟她差不多,缩在柱影里。
怀里抱着一只兔子。
灰毛,耳朵贴平。兔子不挣,也不叫,就团在那女孩胸口。人手抖,兔子鼻尖跟着抖。
女孩前头坐着个老汉,胡须挂着干泥。老汉不看人,只盯着地砖缝。
伏寿把脸转回来。掌心里的手攥得更紧。
“她抱的什么?”气声贴着耳后过来。
“兔子。”
“这会儿……还抱着兔子。”
伏寿没接话。到了这一步还搂着畜生的人,怕连自己要被怎么处置都没算明白。
案上水碗早空了。有人来收碗,铜沿在托盘上撞出个脆响。
那一声之后,她把心跳数清了。
门口忽有马嘶。马鼻子里喷的气把帘角掀开,帘子落回去,光也跟着断了。
守门的什长冲外头喊:“大营那边怎么传的?”
“大营不许人进。有闯的,就地砍。”
“火药包呢?”
“随便使。王将军说了,宁可炸塌半条巷。”
伏寿把这几句咽进肚里。原来这伙人自己也怕人靠近。
另一头,日头已经压到宫墙琉璃瓦上。
皇宫偏殿摆了案。漆面新擦,亮得能照人影。酒樽一排排立着,铜色发闷。
刘和没往上位坐。他挑靠窗那一席,侧过身,让徐晃挡住半个宫门。
王允在正中间受贺。这个拱手,那个抬手,声浪一层盖一层。
“司徒公万年。”
“此功,抵得上商周的老臣了。”
王允的颌骨一直往上抬。袖口抖得厉害,分不清是酒劲还是别的。
“司徒公,宫里那些旧人怎么发落?”
“一个一个查。”
“那董家的——”
“先关。”
刘和抬眼看了看柱顶。斗拱一层压着一层,木头被朱漆封了不知多少年。
他伸手在窗棂上蹭,指腹带下来一层灰。
这种活计,往后再没人接得住了。
“主公不去说两句?”徐晃从侧后头递话。
“不去。”
“那头坐的都是朝里老人。”
“老才难缠。”
徐晃闭上嘴,把刀往身后挪了挪,免得磕着砖。
阶下起了碎步。一名传令兵直冲上来,靴底在砖上拖出三道泥痕。
他跪得急,膝盖砸在砖面,满殿的话声断掉半截。
“大人——董卓府上只剩仆役的尸首,横了一地。家眷……一个不见。”
一只铜樽翻倒,滚了两圈才停。
王允的袖子僵在半空。
“仆人全死了?”
“全死。刀口都在脖子上。”
“府里的人呢?”
“没了。屋里的箱笼是开的,衣裳扔了一地。”
刘和把脸扭向窗外。云走得慢,天边一片发金。
风是干的。
好天色。
王允绕着殿中转了一圈,抓礼单的手在使劲:“四门不是都锁死了?”
“锁死了。”
“那人是怎么出去的?你说。”
传令兵额头贴砖,肩背一动不敢动。
“黄校尉——”王允猛地回身,“府上那一片,你亲自去。”
黄琬从席位上起身,腰带系错了扣。
“诺。”
刘和理平袖口站起来。
“我先回府上候着。”
“侍中不留一留?”
“宴还早。”
天色压下来,满城灯笼一盏接一盏点。殿下先擂鼓,后撞钟。
皇帝坐最高那一席。人小,冠大。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扣在膝头。
他往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到谁,谁就低头。
百官依班落座。有人凑到刘和席前抬手,一杯一杯往过敬。
“侍中破贼,功在社稷。”
“同饮。”
那酒刘和没碰。杯子在指间转,转一圈,还是搁回去。
对面首排坐着吕布。甲卸了,换了锦袍,肩背把袍子撑得发紧。
刘和看他腰带上勒出的那道印子。
温侯。今晚该封这个了。
上头那人立起来,双手托爵。声音压在喉咙底,带着颤。
“董贼今日伏诛——祖宗庇佑——朕敬诸位一杯。”
字是顺的。气短了一截。
刘和把杯沿抵在下唇,一滴没让进去。
这几句像从谁嘴里抄下来的。
小皇帝说完就坐,满面通红,坐得太急,冠上绦子荡了两下。
刘和心底闷了一块。
这人往后还有几十年要熬。熬到有人拽他袖子喊陛下救我,他只会答一句自己也说不准命续到几时。
冠太重。脖子细的扛不住。
菜上来了。蒸的,炙的,汤面上白气一团一团。
鼓点改成细乐。舞女赤足踩过殿砖,踝上铃铛一路响过去。
徐晃端起酒樽,转向鲜于辅。
“鲜于都督。今天该满饮一杯。”
鲜于辅抬手一挡,巴掌直接盖住樽口。
“不喝。茶。”
徐晃的手停在半空:“这酒有毛病?”
“酒干净。”
“那……”
“城里十万兵没散干净。喝一口,明天替人收尸。”
徐晃把樽放回案面,指尖在樽沿上抹了一圈。
刘和那头也没动酒。他伸手进袖袋,摸出只细瓷瓶搁在案上。
瓶身一掌高,口上封了蜡,蜡外还裹着布。
“都亭侯。”
吕布抬眼。
“这一刀落在董贼颈上,都亭侯首功。这个,家里捎来的。名儿叫神仙醉。”
小太监双手接过去,捧着往对面走。
吕布嘴角没收回去。手先伸了。
蜡一破,味就散开。殿里那些正说话的口,一张一张停住。
吕布把鼻子凑到瓶口,胸脯鼓起老高,半晌才放出来。
“这酒——”
“幽州那边,喝得起这口的没几个。”刘和把手搁回膝上,“酒够冲,人够俏,刀够快。吕将军以为如何?”
吕布仰头灌下去。
喉结滚了一下。紧跟着一阵呛咳,肩头撞在案沿,酒液甩出去小半杯,全落在袖子上。
他低头看袖子,眼白泛红。
“糟蹋了。”
“值千金的。”
“值千金。”他把瓶底朝天,最后一滴挂在瓶口,伸舌头去接。
案角的鼓忽然停了。
乐师的手悬在弦上,动也不动。
吕布擦着袖子转过头来:“侍中家里,这酒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