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抄了国贼府,账上只躺着四五百两
宫门前只剩刘和这一队亲兵。
黄琬的人围住左厢,徐晃的人卡在右廊。
砖地上全是甲片刮出的白痕,一道压着一道。
宫墙里头有人在哭,压着嗓,一声一声往上飘。
刘和没进去。
马缰搭在臂弯,人站在门槛外头,眼睛扫着廊下的暗处。
里头还没清净。
董卓的亲兵散在宫苑各处,哪个墙角藏着刀,谁也说不准。
廊下脚步响起来,衣料擦得沙沙。
一身官袍从阶上下来,步子快,袍角打得直响。
王允。
离着三步,他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刘侍中。这回的功,是你的。”
他抬手,胡须被风推向一边。
“方才传令的讲,董贼死了?”
“说是你们带来的兵,把那恶贼……”
刘和抬眼看他。
这人站在那儿,肩背笔直,袖口一丝不乱。
开口时气从丹田往上顶,字字落地。
后世很难见到这路气。
书读进骨头里,才长得出这种东西,不是挂在嘴边。
“司徒公说重了。”
刘和抬了抬手,眼风扫到他身后。
阶上还立着个人,官袍洗得发白,两只手拢在袖中。
尚书杨瓒?多半是他。
王允下来,一把抓住刘和的手腕。
掌心是热的,指头还在抖。
“随老夫去见天子。”
殿里已经站满了。
刘和扫过去,数了数,二十来个。
各色袍子挤在一处,站得规整。
侍郎、侍中,还有尚书、六卿底下那一层的副手。
没人高声,只剩衣料响,还有喉咙里的清咳。
高台上坐着个半大孩子。
十一岁?看着还小。
冕旒太长,压得他脖子往前探。
手扶在膝上,指尖抠着衣边。
看见人进来,他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是笑。
国贼没了,他也晓得这是好事。
刘和心里另有一层。
弄死了一个,这孩子的脖子上换了一只手。
往后这些年,还有别的名字往他头上压。
坐在这把椅子上,命不由己。
他上前,撩袍拜下去。膝头磕在金砖上,闷闷一响。
“侍中刘和,来交差。”
“宫门口那摊子,已经收干净了。”
“前头的局是司徒大人布的,臣只跟着走了一趟。”
这话是从脑子里那点旧账上找出来的。
台上那孩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有劳皇兄。”
“这回的功太大,朕……”
话断在这儿。
手在膝上动了两下,接不下去。
封什么?他大概也算不出该封什么。
王允笑了,声音在殿梁底下荡开。
“陛下,先不忙着封。”
“刘侍中跑了几百里,今日又动了刀,摊子还没收完。”
“封赏往后挪。长安先稳住。”
殿上一片恭贺声涌起来。
袖子的响、靴底的响,还有一片“社稷之幸”。
刘和没接这些。他把话往外推。
“斩贼首功,在都亭侯。”
“我等不过是路上捡了个便宜。”
殿门口才闪进来的吕布,靴子刚过门槛。
这句话落地,他脸上那层僵色松了,肩也落下去半寸。
品级这东西摆在那儿,侯号再响,也得往后站半步。
王允摸着胡子,点了两下头。
“极是。极是。”
会散了。
袍角一片片往殿外流,脚步从阶上淌下去。
不到半日,满城都在说一件事:国贼没了。
说的人压着声,听的人回头张望。
长安城已经被人接住。
四门落闩,街口设卡,路口架着拒马。
鲜于辅接了印,黄琬手上外头的兵,全划到他名下。
刘和把话交代得很直。
“王将那边,你们得配合。”
“这一趟吃肉还是啃草,就看这几天。”
鲜于辅点头,脸上没别的神色,只眼底有一点亮。
他翻身上马,鞭子抽在马臀上。
董府那边,院门是撞开的。
门板倒在地上,压着半个人。
抄起扁担往上冲的仆役,就地躺了。
外头那队家兵更惨,血从影壁一直拖到二门。
王将站在院中央,脸色发青。
人用绳子串起来,一串串往营里送。
箱子一口口撬开,翻倒,多半是空的。
他抓着个老仆的领子,把人提起来。
“钱呢?就这些?”
老头子腿软,脚尖在地上蹭。
“在……在郿县。”
“坞里的金银,早运过去了。都运过去了。”
王将手一松,老头子滑下去坐在地上。
郿县。隔着几百里地。
他低头看脚下那堆东西:几匹绫罗,几件珠翠,还有些包金的家什。
金子点出来,几百两。
就这些。
门槛那边,几个兵押着个女孩过来。
十四五岁,衣裳料子不便宜,袖口绣着暗纹。
头上的簪子还没歪,手腕被绳子勒出两道红。
身后两个宫女捧着空托盘,腿都在抖。
王将回过头,眼一眯。
那是宫里的贵人伏氏。
今日这一趟,是王允递上去的差事。
国贼要见天子,天子就不能不念着这位尚父。
绸缎、珠玉、祭庙要用的器皿,一车一车往里抬。
刘和这一路兵进得快,王允的腰杆也跟着硬。
赏赐给足,董卓才肯松手,才肯多带人往门里走。
那多出来的几十号兵,把李肃堵在门里。
李肃一动手就被砍翻,国贼自己也被掀开肚子,退进城洞躲着。
一饮一啄,账就这么记上了。
伏氏送完东西,转身要回宫。
就在门槛上,撞见了王将带来的人。
王将没问是谁。
“董府上的,全绑了。抬走。”
兵卒一拥而上。
宫女的托盘磕在石阶上,滚出两圈。
王将转身,靴底在那堆绫罗上碾了一下。
“全送城外大营。”
“再给我挖。地砖撬了,墙也砸开。”
时候不多。再拖,这趟就白跑。
“李儒呢?找着没有。”
一个兵卒跑上来,气还没匀。
“审过了。里头说,李博士病着,在家躺着。”
王将的脸沉下来,眼睛往院墙外扫。
“再搜一炷香。到点全撤,回营。”
“然后都跟我走,去李儒家里。病成什么样都抬走。”
他喉头堵得难受。
这些天,什么机会都从手边滑过去。
好容易单独摊上一桩差事,连钱都摸不着。
巷口撞见鲜于辅,马还没停稳。
“王将,怎么样?摸出多少?”
王将的脸皱成一团。
“董卓把钱全运郿县去了。”
“这儿就几百两。我这会儿去李儒府上抓人。”
鲜于辅的脸也沉了,手指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巨贼的家底有多厚,谁心里都有数。
钱运走了,下半年大家啃什么?
公子说得直:眼睛看得见的才叫实惠。
如今这一刀砍下去,砍掉一半,落差压得人喘不上气。
“那你快去,抢人要紧。”
“我另派人再翻一遍董府,说不定有夹墙。”
“街上再清一清,人都赶回家去。”
城里一队队兵来回跑,脚步把长街填满。
消息跟着脚步走,一个巷口传一个巷口。
到晌午,满城都晓得国贼没了。
董贼的亲兵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扔了刀,蹲在墙根。
王将的差事收了尾。
董府仆役十不存一,剩下的家属五十来口,绳子连着绳子,全押出城。
李儒府上的箱子也撬了。
两处凑起来,四五百两金子。
这东西压手,走到哪儿都认。
李儒是被人抬出来的。
人还烧着,脑子昏沉,两条胳膊架着他走。
出了院门,车上坐的都是熟脸。
董卓的侄子,几个本家,全捆着,头低到胸口。
这是要一道砍了?
可车队走的方向不对。往城外,往营里。
再往后一节车,他看见个女孩,衣裳是宫里的样式。
那是贵人伏氏。
比天子大三岁,还没到能坐正位的年纪。
李儒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合上。
他想不通。
哪一路的兵?瞧不出来。
营里井井有条,没人来扰,看管的兵站得笔直。
来的时候他瞥见了那些箱子。
就为了钱?
墙根下双岗,路口有人来回走。
想跑,腿都抬不起来。
前头是什么,他不晓得。
这条命,暂且还在。
角落里,伏氏缩成一团。
后背抵着土墙,手指一节节抠进墙皮。
牙咬着袖口,布上的丝被咬断了。
她的家世不算低,进了宫却是一步登天。
这步登天,往后还有一截烂账。
记史的人各写各的,谁也讲不清她最后是怎么没的。
营门外又响起马蹄声,直直朝这间屋子过来。
门闩被人从外头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