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灶台支上城头,五百轻骑趁夜摸出去
对面营里立起投石车,木架子一根咬一根,绳结被风扯得呜呜叫。
刘和没让人架弩,先吩咐往城堞上铺木板,板面再压一层厚草甸。
石头砸下来先撞草,草把那股劲嚼碎,板子底下的人还能留口气。
城砖上刷过三遍油,甘油兑的,手按上去发滑,靴底踩上去也留不住。
过道里的檑木码成垛,石块一块压一块,垛口边还堆着半人高的碎砖。
墙根下摆着火药包,纸壳外头裹麻布,引线一根根垂进砖缝。
西门这一段归刘和。别处他管不着。
他蹲下去,手掌在砖面上推了半尺,油亮成一条细线。
指头收回来还在打滑,指甲刮过的地方留了个白印。
工匠说这油要晾,刷一遍干半日。四天里他让人刷了三遍。
“主公,这声势——”鲜于辅话没说完,嗓子先干了。
他两手扶住垛口,指节顶得砖面发白。
头一回见这阵仗。营盘从护城河外一直铺到天脚,火把密得把星子都盖了。
马队过处,地皮在脚底下嗡嗡地抖。
后头马的脊背连成一片,三四万匹不止,尾巴甩起来像起了白雾。
几万只蹄子一起落,人说话得凑到耳边才听得见。
烟尘拱上来,一股马汗混着生土味,呛得鼻腔发疼。
“看着多。”刘和把手里半张饼掰开,“大车大架,一件没有。”
“……一件也没?”
“你数。”他朝外抬了抬下巴,“从西边一路奔来,架子能背几副?草料能驮几车?”
鲜于辅真去数。数到一半,眼睛酸得淌水。
“十天。”刘和把饼塞进嘴,字都含混了,“我给他们十分面子,十天。”
“李傕、郭汜在半道上,颍川、陈留那一路刮地皮。”
“抢来的粮喂几万张嘴,能喂几顿?”
“家伙没备齐就来撞墙。撞吧。”
他把饼渣抹在垛口上,风一卷,渣子全没了。
他心里另有一本账。城门要是开了,上头这些话就是散在风里的屁。
“鲜于都督。”油手在战袍上蹭了两下,“挑五百轻骑,带出城去,寻个地方猫着。”
鲜于辅的肩背绷了一下。
“哪一夜,你抬头,看见天上有火药包炸开。”
“天上。不是地上。”
“……天上。”
“看见那朵火,就往西凉那边追。”刘和张开手指比了七下,“干粮按七天带。火药包,五十。”
“这桩功劳,你懂我意思。”
“城破不破,我不管。那朵火没出来,你一步也不许动。”
“路上不点火,不见人,白天趴着,夜里走。”
“挨饿也别抢粮。你一露头,这五百条命就丢在外头了。”
鲜于辅站了一会儿。
城下的鼓点一下一下顶着耳膜,像有人拿指头敲他太阳穴。
“公子——我这就走。”
他没多问一个字。这一路刘和一步一个准,剩下的话都是废的。
靴底蹭着台阶往下滚,声音一级一级矮下去。
五百匹马从厩里牵出,蹄铁磕在青石上,叮叮当当响到西门。
门轴一转,缝只开得下两骑并行。
护城河外的西凉营盘没人敢挪过来。天黑,谁也不敢猜门后头压着多少人。
五百骑贴着河堤的阴影溜出去,最后一个背影也没了。
河堤上留下一片被踩倒的草,风过一遍,又一根根立回来。
城头的更鼓卡了一下。敲鼓那老兵手一虚,鼓皮只闷出半声。
护城河面上几片草叶被蹄子搅散,贴着石岸打转。
城里拨出一千,把回代郡那支队伍送到半道,走了。
五千的底子剩四千。
再抽五百骑兵出去,还剩三千五上下。
夜里从民壮里补了五百,勉强凑回四千。
这些人没摸过弓,握刀的手一直抖。刘和让他们只管搬石头、递箭、泼水。
有人凑近,声音压得很低:“主公,这时候往外分兵,是不是……”
“太险?”刘和转过身,让人把火把往城当中举。
台阶下黑压压一片脑袋,甲叶子互相蹭,沙沙响成一片。
“今日守西门的,活着下来的,一个不漏,全有赏。”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
“钱、地、功名,我刘和一句一句算给你们。”
“哪个倒下了,他爹娘妻儿,我刘和养到底。”
风把火把吹歪,火星子往人脸上扑。
“你们往前顶,身后的事归我。”
“愿诸位跟我走到最后一天。”
甲叶声停了。
半晌,不知谁拿枪杆往地上砸了一下。
接着一排,接着整段城墙都跟着砸。
“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前排有人哑着嗓子喊。
“我弟才八岁。”旁边那个跟着嚷,嗓门劈了。
刘和朝那片黑脑袋抬抬下巴:“名字我记不住,散了自个儿报给书吏。”
有个瘦兵把手里半块糠饼举过头顶,嘴张了几回,没喊出声。
刘和冲他点了下头。
五更刚过,天边泛出一线白,刘和在垛口边支起小灶。
铁锅架上,猪油化开,葱花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顺着风往外飘。
远处马蹄先是一片,后来成了闷雷。
他铲起饼翻了个面,油泡在饼边上鼓起来。
饼沿焦了一圈,他用铲子刮锅底,刮出几粒黑渣。
城墙上的兵轮流咬一口冷饼,眼睛没离开过城下。
墙根下有人磨刀,石头刮铁,一下长一下短。
灶膛里柴噼了一声,一串火星子蹿出灶口,撞在砖上灭了。
锅底火舌舔着砖缝,白气一股股往上拱。
李傕的旗子停在坑阵外。旗下站着一排弓手,别的家伙一件不见。
“担心个锤子。”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
“喂——”他把饼举起来,冲城下晃,“牛辅营里,你排第几?”
对面那匹黑马原地打了个转。
马上的人脸沉得像锅底。他是来撞城的,不是来跟人拉家常的。
坑挖得密,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白茬子一根根朝天。
城头上石头码成矮墙,风一过,看着都在晃。
李傕盯着那排坑,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前锋要在这上头跑十几丈,脚下还得躲着白茬。
“报个名——西凉,李傕!”那人吼,声浪撞在砖面上来回弹,“吕布那贼没人可使了?派个毛没长齐的来守门?”
刘和把饼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抹了抹。
“你四十好几了吧。”
“这仗打不完,你也没几天日子了。”
城下静了一瞬,连马都不打喷嚏了。
“我实在想不出,你笑我什么。”
“照照水面。”他抬手指了指那身甲,“甲叶子磨得只剩钉子了。”
“打了半辈子,还是个校尉。”
“半辈子替狗打的?”
他身后两个亲兵先噗了一声。
接着一排,接着整段城墙。
连徐晃都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得甲叶子哗啦响。
刘和回头冲自家人嚷:“都笑!大声点!”
“一个快进土的人,笑我嘴上没毛。”
笑声顺墙滚出去,砸在西凉阵前。
城头上的枪杆一根接一根往砖沿上磕,磕得整面墙都在震。
李傕的脸从黑转绿,绿得发亮。
“好一张嘴!”他勒马,马嚼子被扯得吱吱响,“等我破了这门,先剜你的舌头。”
“那你来啊。”他小指在耳孔里旋了半圈,弹了弹指甲。
“别光动嘴。”
“瞅你那缩脖子的样,还带兵?”
“回去找你娘讨口奶喝。”
“小爷不唬你——你攻得下这城,我当场倒立吃饼。”
“门打不开,你想不当我儿子都不成。”
城下有人咳了一声,接着是一声压不住的笑。
李傕从鞍边抽弓,搭箭,弦绷成一条直线,撒手。
箭飞出去,飞了一半就往下坠,钉在城前的土里,尾羽抖了三下。
城头笑得有人直不起腰。
“李傕儿子,你没吃饭?”
“射这么近,还软成这样。”
“我替你屋里那位难过。”
底下的笑像潮水,一浪压过一浪。
李傕手一抬,嗓子里撕出一声:“冲!”
坑阵外那排弓手往两边散,后头的兵开始往前推,脚下的土被踩得发闷。
城上的鼓换了急促的点子,箭壶一只接一只往垛口上甩。
“射——”刘和把半张饼咬在嘴里,回身一脚踹翻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