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西门挖满吃人的坑,等十万人来踩
那道门洞比刘和想的高。两辆四马的车并着走,车帮都不蹭。
石板缝里的水没干透,挑担的贴着墙根挪。铺子开着,帘子半卷,伙计蹲在门槛上剁肉,刀落一下,案板跟着跳一下。
小孩追着一只鸡从巷子里窜出来,被人一把拎回去,鞋掉在半路。
一队巡骑过去,马蹄磕在石板上,声音脆得震耳朵。蹲在墙根的老汉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去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肉铺前过,孩子伸手去够钩子上挂的猪蹄,被拍了一下手背。
卖饼的摊子冒着白气,麦香压过了街角的马粪味。
热闹是真的。
热闹底下,没人抬头看一眼城门。
刘和牵着马慢慢走。马鼻子喷气,热气扫过手背。他往两边看,铺面矮,瓦黑,檐下的幌子被烟熏成了土色。
这地方,竟比不上他记忆里那张画上的排场。
车队是跟着进来的。荀攸被塞在中间一辆车上,前后都是刘和的兵,连车帘都有人替他压着。
他把帘角掀开一指宽,看了一眼街,又放下。
马在宫墙外停住。刘和把缰绳丢给亲兵,站着看了一会儿瓦楞。
“公明。”
“主公。”
“哪天我让别处比这儿更热闹。你信不信。”
徐晃顺着他的眼光望了半天,才慢慢开口。
“主公不愿沾那些百官。”
刘和笑得闷。
“朝廷里那帮人,脑子里的弦早定死了。拨一下转半圈,再拨就卡住。推磨都比他们顺手。”
“并州,河内,长安,三块凑一处,对我算不上难。”
“兵不够。”徐晃接得快,“摊开了处处薄。一处破,处处跟着塌。”
刘和拿靴尖蹭掉石阶上的一层泥。
“汉家这身子,烂到骨头里了。补一层皮,撑几年?撑过这一辈,下一辈又冒出一个姓董的。”
“那种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这堆烂肉里自己长出来的。”
“破,才立得起来。”
徐晃侧过脸。
满嘴的痞话和不着调的比方全撤了。站在石阶上这个人,脸绷得像一块没上漆的木头。
宫门里的铜环被人拉开,声音闷闷的。
太和殿的柱子顶得高。殿里一股旧木头掺人汗的气味,混着香灰,呛得鼻根发酸。
王允、吕布、杨瓒、黄琬都已落座,两侧席子摆得齐整。案上的漆被指甲刮出几道白痕。
“刘侍中来了,坐。”
刘和往下跪。膝盖先着,腰再塌。瘦,骨头还软,忍着。
王允的手搭在膝上,指头敲了两下。
“李傕、郭汜、牛辅,全往长安来了。刘侍中手上四千人,这一仗怎么摆。”
“这事吕将军在行。”刘和把袖子理平,“将军帐下猛人一抓一把,天底下挑不出第二个。下官这四千人,送去给将军垫锅底都嫌少。”
吕布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没出声。他的指头在膝头上掐了一把,掐得肉都陷进去。
西凉那帮校尉什么成色,殿里没人比他更清楚。并州的兵也横。
他一条戟砍得过十个,砍不过一坡。真能一人顶一坡,当年何必跪着喊人爹。
黄琬在席上咳了一声,把袖口往里收了收。
“仓里存的粟,撑不到两个月。”他眼皮没抬,“守城的民夫一天两顿,得给。”
王允的指头又敲了一下案面。
“先开西仓。”
杨瓒眼睛盯着殿心的砖缝,一句话不吐。
王允在案上敲了一下。
“城中守御交吕将军。黄大人随我调粮。刘侍中领城内策应。”
刘和磕头。
“这样妥当。我这点人帮不上力,我守西门。别的全归吕将军。”
吕布抖了抖袖子。
“守城不难。他们爬不上来。”
席子散得很快。刘和带着徐晃出宫,背后有一道目光贴了一会儿,才松开。
王允这心是真宽。这一回他帮一把手,只盼李傕那伙被打散。
散不了,他也不追着砍。局面一稳,他抬腿就走。多留的日子得掐着指头算。
那些头目脑子只要还转,长安这道门迟早要开。
西门的校场被刘和占了。守门的兵全撤,一个都不要。
门洞空得能跑马,风从里头穿过去,呜呜地响,把火把吹得歪。
他站到门楼下往外看。坡上没有脚印,算着两天能到。
“城头的东西搬上来。”他把手往下一压,“石头,木桩,水桶,一样不许少。”
“石头还要不要挑个儿。”
“砸人的,不用挑好看。”
“贴着墙外头,往前三十步,挖坑。”他抬脚在地上划一道,“隔半步一个,两拃深。”
“坑边那片平地,铺碎石。要碎的,别整块。”
士兵扛着锄头下去了。铁刃砸进土里,闷响一片,间隔越拉越开。
有人在土里刨出半截瓦,骂了一声,甩到一边。
一个瘦兵把手掌翻过来看,掌心起了一泡,他往裤腿上蹭了蹭,接着往下砸。
“挖这玩意儿顶什么用。”后头有人嘀咕。
“顶不了你的嘴。”
一个队率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插进去半尺。
徐晃蹲下去,一手按进坑里,指头能摸到底。人一脚踩上,脚脖子准歪。马蹄、车轮压过来,直接陷。
“主公,这点坑能坑几个。”
“几百个。”
“几万人冲上来……”
“几百个崴了脚的,后头的人刹不住,自己踩自己。”刘和踢了块碎石进去,“恶心不恶心。”
“恶心。”
“那就够了。”
他往另外三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三门干干净净。人家探过头来一看,这边跟马蜂窝似的,心里先堵上一块石头。堵住了,就往别处使劲。”
徐晃站起来搓手。
“兵法里的攻心?”
“什么兵法。”刘和翻了个白眼,“桌上摆一盘青菜一盘肉,眼睛先往肉上落。就这么点事。”
“……那主公为啥不把另三门也挖了。”
“我守的是西门。”
徐晃“哦”了一声,把锄头接过去。
夜里城头分三班。头班到半夜,二班接上,末班熬到天光。白日里人能松一松。
口令一夜换两次。有人在垛口后面打盹,被巡的踢醒,靴子声一路挨过去。
“口令。”
“……白露。”
“错。今夜的霜降。”
那人立刻站直,牙关咬得咯咯响。
刘和这人不睡早觉,只往营房里缩。长安一天不归他说了算,他就一天不往街上蹭。
酉时刚过,西边坡上起了烟。
先是一线,后来成片,贴着地皮往前推。鼓声跟着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砸在胸口。
牛辅的旗子在坡顶立住了。
他的队没散,四万人一个不缺。那杆旗一插,李傕、郭汜、张济的营头全往那边靠。
三个校尉见了自家主帅的女婿,像找着了主心骨,脚底下立刻稳了。
坡上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真,声音被风撕成一片。
“主公现在这形势好得很。”董越站在帐前,手往坡下一指,“只等跟李校尉他们会齐,十万人未必拿不下长安。到那时候,董公这仇……”
帐前火盆烧得旺,铁钩上挂着半只羊,油滴下去,火苗一跳一跳。
牛辅没看羊,只看摊在案上的那张图。图角被他的指头按得发皱。
牛辅冷笑,把盏子往案上一顿。
“好一个王允。今夜赶路,明日就砸到他城下。我倒要看看吕布有几斤肉,那老儿又有几斤。”
帐里帐外一片应声。
“今夜歇足。天亮攻城。”
“喏。”
长安城里谁都知道人到了。火把摆得铺满坡,营帐一层压一层,想看不见都难。
三更天,刘和被亲兵从草铺上拽起来,披衣上城。
手按在垛口的砖上,砖是凉的。
坡下那片火,把半边天烤成暗红。数不清,真数不清。
火把中间那面更大的鼓,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