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十万人马压境,他还在火堆边翻羊腿
五月头一场雨没落下来,风里先带了土腥气。
营旗被吹得绷直,绳子在杆子上磨出一声一声的涩响。伙夫蹲在灶坑后面劈柴,刀口落下去,木屑蹦到泥里。
华阴那条官道上不用派探马。旗子从山坳里冒出来,一丛接一丛,铺到天脚,日头被压得发灰。
先头那一小队骑兵是撞进营门来的。马上的人滚下来,靴帮上糊满黄泥,一句话喘成两截。
“华阴……过不去了。坡上,全是旗。”
刘和连头都没抬。
“舀水给他。”
那兵捧着瓢,手抖,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一半。
刘和蹲在城外营盘的火堆边,铁签子在指间打转。
“看见没有。”羊腿往火上一凑,油珠子噼啪往下掉,“李傕、郭汜、张济,三个搅进一口锅里。颍川那一片被他们刮过,粮有了,人也齐了。”
火堆旁十几个脑袋齐刷刷垂着,眼珠全钉在那条腿的皮上。
有人喉咙里滚了一声。有人把兵器横在膝上,手指头还在刀鞘上敲,敲得没章法。
一个什长模样的人往火边挪了半步,被他伍长一脚踩住鞋跟,硬拽了回去。
“站好。”伍长压着嗓子。
“我就看看火候。”
风一转,那股焦香扑到脸上。前排的两个兵齐齐抽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荀攸立在帐门口,两手拢在袖里,听了半天没人应声。
他想笑,笑不出来。
营里规矩硬得像铁箍。出营门要报,背军法要考,夜里巡哨错半步就挨鞭子。
他这些日子看得明白。探马不撒,营门不开,人在里头除了操练就是蹲着听训。
那位公子还把王司徒要走的每一步都算在前头。哪句话该说,哪个人该疑,一桩一桩全应了,应得他背上冒凉气。
剩下的时候,那人闷在帐里写字。纸一张一张往外废,废到亲兵抱出去烧,火里还剩字。
前几日他讲过一桩怪事,说是南边有人用纸糊的东西能飞上天。帐里没人敢笑,也没人敢接。
第二天那桩事就应在了军报上,一个字不差。
荀攸当时把手里的竹简捏出了一道折痕。
“嗞——”
火堆那边有动静。刘和翻了个面,撒盐,又刷一层油。旁边小锅咕嘟咕嘟,鸡肉在汤里翻身。
另一头羊腿架在铁架上,皮被烤得发亮,裂口处渗红汁。
荀攸咽了口唾沫。
跟着这位公子办事,阵仗他见过不少。点兵、布哨、砍人脑袋上的官司,干净利落。眼下这一手火候,比那些更勾人。
“大人……他们没在听。”他终于挤出一句。
刘和把签子一转。
“守着就行。听不听不打紧。我闲着没事磨嘴皮子,你们一个个瞪着我,我后背发凉。”
鲜于辅靠着一根木桩挠头。
“跟着公子打仗省心。”他嗓门粗,“开打前把话听全,剩下照做。吃这一口……老爷在的时候都没这福气。”
说到老爷,他脸上那点笑缩了回去。
张燕在旁边嗤了一声,把手里的枯枝折断,扔进火里。
“老爷要是瞧见这阵仗。”鲜于辅又嘟囔,“怕是先问一句军法背了没。”
“背了。”后排有人答得挺快。
“背了也照样砍你。”鲜于辅咧嘴。
火堆边的肩膀抖了一下,没人接这句。
刘和抽出一串肉,隔了半圈人递到荀攸手里。
“盘面不好看。吕布一步没动,人马全窝在城里。东边李傕郭汜压过来,王司徒必定拨徐荣、段煨出去挡。”
他把手上的油在衣襟上蹭了一下。
“这两块料遇上那两位,撑不住。挡不住,人还得跟着倒戈。十来万,白送。”
“西边牛辅是董贼的女婿。一招呼又是七八万。你说长安城里坐得住么。”
肉串翻了个身,签子上的油滴到炭里,火苗窜起半尺。
荀攸咬了一口,肉烫得舌头发麻。
“为啥穿竹签?”
“手上不沾油。”
营后头的树梢“沙沙”一声,风把火苗压得贴了地。
刘和没接话,眼睛落在炭堆上。
牛辅那个人,命里有一道坎。怯,疑,末了被自己人砍了脑袋。可那道坎是李肃领兵在郿县外头磨出来的。
眼下这道坎没有了。
最顺的局面,是他照样死在部下手里,几万人马全归李傕。最糟的一头,是他把那面旗扛起来,带着队伍直接跟李傕合到一处。
哪一头都不算好。
“……那条腿要糊了。”旁边有人小声提醒。
刘和伸手把羊腿挪开半寸,火舌舔了个空。
荀攸捧着半截串子,嘴里嚼着,心里翻得更凶。一圈人围着,最先递出来的是他这一串。
这些日子他也想通了。这位公子待人实在,姓刘,家里还有个坐镇幽州的老子,名头响遍天下。
在他手下做事,抬不起头这话说不出口。
再往深处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胸口慢慢发烫。
“十多万。”荀攸把签子放下,“大人拿什么挡?”
“四千人。”他补了一句,“连伙夫都在里头。”
“连马夫也算了。”刘和把骨头往火里一丢,“硬碰,碰不过。守,守得住。真守不住,抬腿就走,他们不敢追。逼急了,我就把他们埋在这片土里。”
他顿了一下。
“路都想好了。等人到齐才有意思。”
火堆四周绷了半日的劲松下来。有人把腰带松了一格,有人往前挪了挪屁股,木墩在泥地上刮出闷响。
刘和又抽出一串,递到徐晃手上。
“开吃。”
鲜于辅和张燕不客气,自己伸手去够。
肉不多,味道钻鼻子。油落在炭上,一股白烟卷起来,绕着人头往上飘。
鲜于辅把骨头嚼得咯吱响,嚼完还把指头在靴筒上抹了两下。
张燕吃得快,吃完拿枯枝在地上刨,刨出一个小坑,把骨头埋了。
营门外忽然有脚步砸进来,踩着碎石,一路擦到帐前。
一个穿绛色短袍的人被亲兵拦在门柱外,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一层汗。
“刘大人……司徒大人有请。”
刘和手里那串肉停在半空。
“这时候叫?”
“半个时辰前就派了人。路上……”那人咽了一下,“路上绕了三道卡子。”
刘和把签子往火边石头上一搁,油在石面上滋出一声。
“收拾东西。”他站起来抖开外袍,“吃完就动,拔营,搬进城。”
他抬手指鲜于辅。
“你的人跟我的人分开扎。城里那些兵,谁也别跟他们一个棚子。锅、灶、马料,全自己带。”
“公明,点一队人跟我走。”
“要多少人。”
“够挡住街上的眼睛就行。”
徐晃把刀往带上一扣,转身去叫号。
话撂下,营里立刻乱起来。有人去解缰绳,有人抱着锅往车上塞,铁器撞铁器,一路脆响。
走到门边,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对了,公达别让他跑了。”
荀攸嘴里那半块肉差点咽不下去。
跑?往哪跑。这营门朝哪边开他都记不牢,外头土坡上全是西凉旗子,出去五十步就让人当细作挑了。
他把签子往地上一掼。
“大人还真惦记我。”
这些日子他看透了。这位公子嘴上下不干不净,管这个叫贱,管那个叫贱。最贱的那个就坐在火堆旁。
刘和笑了一声,没答。
营门外的坡上,风把远处号角送过来一截,又断了。
他抬脚跨出去,忽然停住。
“公明。”
“在。”
“营门,朝里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