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毒士一句话西凉反旗就竖了
渭水边的苇子被风压得贴住地皮,一片响。
营里刚起灶,粥味混着马粪味,顺着营道飘。
灶边蹲着的老兵用袖子擦碗,碗沿磕出闷响。
那匹马从东边跑回来,跑到帐门口,前腿一软就跪了。
骑手从鞍上滚下来,喉咙里灌满风,一个字也吐不整。
有人递水。他摆手,扭过头去指长安的方向。
骑手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碗沿撞牙。
帐前的旗杆下围了一圈人,谁也不敢往前挤。
他说王允在朝上拍了案,撂下一句,凉州人一个不留。
话是一段一段拼出来的。太师死在宫门里,动手的是吕布。
王允掌了事。头一道令,就是清算凉州人。
末一句最扎人。吕布的兵,已经往郿县去了。
消息在营里滚了一圈。灶膛里的火还烧着,没人添柴。
帐外站着的兵往后退半步,鞋跟踩碎一块冻泥。
有人把碗捏出缝来,粥顺指头淌到地上。
营里有人在捆行李。捆到一半,手停住,绳子掉在地上。
有人往马厩跑,把鞍子从架上扯下来,站了一会儿,又挂了回去。
西边来的老兵蹲在墙根,把刀抽出一半,又推回鞘里。
回不去了。他嘴里念着,声音像磨牙。
李傕坐在案后,指头抠着案沿的木刺,指甲缝里渗出一点红。
郭汜把刀往地上一顿,铜环撞得乱响。清算?清到哪一步?
张济抹了把脸,掌心的汗把胡子压塌一片。
前几日咱们还在分东西。他的嗓子低下去。解甲,回西边,牛卖了,刀埋了。
有人已经把甲片刷过油,捆好塞在车底。
这话现在没人敢接。
凉州兵里,谁没在城外的庄子动过手?
火一起,烧的是屋,抢的是粮。账全记在各人头上。
清算两个字压下来,一个亭长领着三五个人,就能割了人头去领赏。
李傕的喉结滚了一回。王允把话撂出来了。要的是咱们的脑袋。
帐子里一股铁锈味。谁也没坐下。
前几日他递过折子,说愿意交出兵,回西边种地。
折子还在路上走,风向就变了。
他跟了太师十年。从凉州砍到洛阳,刀口卷过多少回,数不清。
如今那口刀落在宫门里,落得不明不白。
案上的饭凉了,饭粒硬在碗底。这半天他没抬过一次眼。
粮还够半月。走远路,缺口就要露出来。
郭汜把牙咬得咯咯响。太师没了,咱们手里的兵也散了大半。
牛辅还在郿县。往那边靠,拧成一股,总比散着等死强。
李傕盯着帐顶的缝。风从缝里钻下来,灯焰歪成一条细线。
路是这么走。可吕布的人已经奔郿县了。
牛辅手里那点人,挡得住?
他手掌拍在案上,砚台跳了一下。吕布这厮,该剐。
郭汜的刀鞘刮过地面,刮出一道白印。
帐角的暗处有人动。贾诩把袖子从案沿上收回去,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咳了一声,不急。
三位,往西走一趟如何?去打长安。
帐里静了一下。有人的呼吸卡在喉咙口。
替董公讨这笔账。成了,奉天子之名,把朝局正过来。
不成,那时候再走,也来得及。
眼下发兵,牛辅那边不见得就有险。说不定还能合兵一处,回头一起打。
李傕抠木刺的手指停住了。
郭汜侧头看他,眼白里爬满血丝。
张济捏着腰间的印绶,绳结勒进肉里。
往西是回头路。郭汜的声音发闷。
回头路也是活路。贾诩的袖子垂下去。
打长安,名头呢?张济问。
替董公讨债。这就是名头。
徐荣降了。李傕说得慢。段煨降了。胡轸也降了。
这三个名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去。
都是太师一手提上来的人。
帐里没人应这一句。
有兵在帐外把这三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到胡轸,声音断了。
郭汜把拳头砸在自己膝上。说降就降,脸都不要了。
咱们若是低了头,落到王允手里,能留条命?
张济把印绶往袖里一塞,塞了两回,绳头还露在外头。
贾诩在膝上敲了两下手指。将军,路只剩这一条。
散回西边,一纸文书就能要命。跑,跑到哪儿都是汉家的地。
手上聚着兵,才有人来跟你说话。
往东打,输了再跑,也不算亏。
牛辅肯来?郭汜的刀鞘又刮了一下地。
他手里也攥着兵。王允的账上,少不了他那一笔。
李傕把案上的图摊平,指尖从华阴往西划了一道。
明日起营,星夜往长安赶。就照贾校尉说的办。
另遣一队人去郿县,把牛辅寻着。
三股人马分定。李家在前,郭家压尾,张家护着辎重。
三只手按在案面上,掌背压着掌背。
盟就这么成了。
案上摆开三只碗,酒倒得满。谁也没多喝一口。
李傕把碗底剩下那点泼在地上,土腥味冒起来。
帐帘掀开,风灌进来,案上的图翻了个面。
号角响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压在最后头。
拔营的动静从营头传到营尾。绳子勒紧,吱嘎吱嘎。
有人在石头上磨刀,铁蹭石头的声音在夜里格外亮。
有人往车上装干粮,麻袋压得车轴直叫。
弓弦一根根松开又绷上,嘣嘣地试。
马料倒进槽里,牲口喷着响鼻抢食。
有人把鞍子的肚带又勒紧一格,勒得马直晃头。
马鼻子里喷白气,前蹄一下一下刨地。
水囊灌满渭水,塞子裹了两层布条,怕漏。
车上的干草压了三层,怕夜里返潮。
伙房把剩下的米全下了锅,说是先吃顿饱的。
有个兵把家信塞进靴筒,塞了三回才塞稳。
更鼓敲过三通。营门口的木栅敞着,值守的换了第二拨。
李傕走出帐,抬头看天。云跑得很快。
营里的火只留三处,其余的都被靴底踩灭。
几天能到?
后头有人应声。快马三天。大队,七八天。
他把手一挥。那就三天。
令往下传,一队一队地重复,漏一个字就从头再来。
前队的刀出鞘半寸,后队的弓搭着弦。
郭汜蹲在马边系护腕,皮绳咬进手腕,勒出一道白印。
刀横在他膝上。刀背磨得发亮,映出一点火星子。
张济把家眷的车拨到后队,车轴上抹了新油,一股子腥味。
贾诩最后出帐,手里半卷竹简,塞进袖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天边有一线灰白。
风从苇塘那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
斥候十骑先出营门,马蹄踩进夜里,很快没了声。
火把沿着营道一路点下去,一截一截往西挪。
队伍在暗地里翻动,甲叶蹭着甲叶。
十人一队,队头数人头,少一个就往上喊。
头前那杆旗出了营门,旗面被夜风扯得笔直。
有人把口令往下传,传到最后一个人,已经听不清字。
车辙在泥里压出两道深沟,一截一截往西去。
有个少年兵回头望了一眼营盘,被什长按着后脑转回去。
队伍拐过苇塘,营盘只剩一片黑影。
长安城头那面旗还在晃。
城里没人算得出,来的不是几股散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