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收下一个敢押全家的后生
郭淮的腰往下压,甲片叠着响了一下。
“长治城里有人认得主公。那年黑山军压过来,主公三更点兵。”
他停住,喉结滚了滚。
“那人是我舅父。他回来把话讲了三遍,我全记着。”
刘和在脑后抓了两把,头皮绷得发麻,一缕头发从指缝里掉出来。
“就凭这个跑来?”
“末将不是来讨赏的。”
“我问你今年多大。”
郭淮把脸抬起来,下颌骨把皮顶得发亮。
“主公莫不是嫌末将嘴上有绒。”
这话带刺。二十出头的骨头绷在甲里,肩把甲带撑得发直,手背青筋爬到指根。
刘和鼻子里笑了一声。
“你舅父还讲什么了。”
“讲粮。”
郭淮的拇指在剑鞘上蹭过去,磨出一声轻响。
“乱世里,头一个封粮仓的官少见。旁人在抢,他在分。”
“分的还不是自家的粮。”
刘和的指头在膝头敲了两下。
“他还讲什么。”
“讲主公夜里巡营,走到最后一排,把伤号的草席换成了新的。”
甲叶子里透出一声闷响,是郭淮自己动了动。
“我在院里听来的。隔两条街,风把话送过来。”
刘和摆了摆手,掌心朝下按了按。
“别捧。捧得高了,我怕摔。”
“末将不会捧人。”
这小子一句一句往外撂,像背熟的简,背完就闭嘴。
刘和换了话头。
“家里几口人吃饭。”
“八口。”
“八张嘴拄着你一根骨头,你跟我跑?”
“末将身上八尺,站得住。”
郭淮的拳头往胸甲上一撞,铁响闷闷的。
“挣不来出身,这身肉白长。兄长看着田,嫂子看着锅,主公不必替我操心。”
刘和没往心里搁。场面话一天能听十箩筐。
可这后生的眼不躲。脚底没挪半寸,站得像楔进土里的木桩。
人少。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拧得动。
田畴那号聪明人,眼珠子长在额头上,末了挑的主子也未必中用。
眼前这个,眼力毒。
“长治的县兵,能打不能打。”
郭淮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摆样子能。真拉出去,弓弦一半是旧的,箭镞数不够。”
“缺什么。”
“缺个数。谁手里剩几支箭,账上写着,箱子对不上。”
刘和蹲下去,把革带往紧里收了一扣。
“明早起,你管二十个人的口袋和箭囊。谁少了,你替谁补。”
“末将领命。”
“补不上,来跟我说。”
郭淮应了一声,脊背挺得笔直。
“读什么书。”
“兵书。卷了边。”
“看得懂图?”
“看不懂的也背。背到能画出来。”郭淮伸手在半空比了个折线,“山口窄处扎营,水口上游取水。”
刘和的眉毛挑了一下。这话不是死背的,带脑子。
“行,回去收拾。先跟我往南匈奴庭走一趟。”
“主公要多少人?”
“就你,加我。”
郭淮愣了半拍,随即把腰又压下去,压得比先前更深。
刘和把油布包拎到案上,麻绳缠了三道,解开时指尖沾了一层硝味。
三包,一包一包点过,掂了掂,压在鞍侧的革袋里。
“这包里什么东西。”郭淮凑近半步,鼻子动了动。
“别问。”
刘和把油布重新包严,绳子抽紧。
“记住一条。离火远些,离人近些也别乱碰。”
“末将记住了。”
“主公这回往南匈奴庭,是送东西还是取东西。”
“看。”
“看什么。”
“看他们的马够不够。”
郭淮不再问,把革袋的扣子按了两遍。
路上打不起仗。可他不敢拿命去赌万一。
程绪在门口站着,门轴被风推得咯吱。
“伯济年轻,兵书翻得卷了边,拳脚也不软。主公带上,多一层甲。”
“拳脚是软的还是硬的。”
“校场上跟老卒对了三十合,把人的枪杆打裂了。”
刘和斜眼扫了几下郭淮的脸,眉眼上没看出哪儿嫩。
十七八的汉子就壮得像头牛。穷县里长大的更显老,日头晒,糠菜喂。
“传令,歇一脚。”
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一半,腰上的皮带吱了一声。
门外动静起来了。卸鞍的铁扣碰着地,马汗味往屋里糊。
有人蹲在墙根啃干粮,嚼得咯吱响。
“这几天马都快散架了。过王家那会儿,我心里悬了半路。”
程绪的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王家的信?”
“给子然你一句话。一句话。王凌。王允的族侄,这后生不错。就这几个字,递进去。”
程绪琢磨了半晌,指尖在剑柄的缠绳上来回刮。
“主公这是给台阶?”
“台阶搭好了,人下不下,随他。”
“王家在并州这段日子,桩桩件件都配合。”
程绪的声音低了些。
“主公没动他们。他们家的产业还是跟着抖了三抖,门上送礼的都不敢走正门。”
“走偏门的礼,谁收过。”
“一件也没收。”
“王家那老头子的底细,子然知道多少。”
“王允的族里人。长安那一摊,把王家的门面撕去半边。”
“另半边呢。”
“还在祁县撑着。”程绪指尖停在剑柄上,“撑得不容易。地少了二百亩,佃户跑了一半。”
“那就更犯不着再敲一下。”
刘和把箸子往碗上一搁。
“人、钱、粮,往后再看。今日先把脸面还回去。”
刘和把碗端起来又放下,碗底在案上磕出闷响。
“那就更该递句话。该松手就松手,绳子攥久了,手心全是血印子。”
“他们瞧不上我,也没往井里推我。”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蹭过下巴的胡茬。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瞧不上我自己。他们瞧不上,天经地义。”
怀里揣着天子的密令,走一路亮一路,谁当面都掏出来给人看。
这是嫌命长?蠢成那样,也算一号人物。
刘虞那位讲仁义的老先生,跟他一个路数。
程绪的嘴张了张,没接上来。
“子然。”
“在。”
“这话传下去就行,别添油。”
“伯济那边?”
“给他一匹好马。别给最好的,给脚力稳的。”
锅里油星蹦了一下,糙米饭盛在粗陶碗里,咸菜切得厚薄不匀。
刘和扒了两口,竹箸在碗沿上敲了一声,把碗推开。
天黑得快。九月半,日头一落,风就往衣领里钻。
越往北,凉得越狠。白日晒得后背出汗,半夜能冻醒。
小冰河的年头,节气不认人。
南边这会儿还闷着,汗黏在席子上。中原、关中已经露了疲相。
河床把青石吐出来,井绳一截一截往下放。
长安最显。刘和不在长安,这些细处他也看不见。
并州倒不缺水土。这地方从来兵连祸结,谁占了都糊涂。
“今夜歇这儿,明早过河滩。”
程绪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风灌进来,灯苗贴了贴案面。
“河滩那段窄,车过不去,马得牵。”
“牵。”
“粮呢。”
“路上买。并州的粟还没起价。”
帐外有人磨刀,石头蹭铁一下一下,磨到后来变了调。
“前哨让伯济带。”
“他识路?”
“不识。让他问。”
程绪笑了一声,把帘子放下。
“外面的火再添一把。别让新来的守着冷灶。”
“添过了。”
“草席够不够。”
“少两条。末将自己的那条给他。”
刘和抬眼扫他,扫见他手背上那道旧口子。
营里火堆塌了一角,炭屑飘起来,落在肩甲上。
天上没星。风里带沙,打在帐布上沙沙响。
巡夜的脚步一对一对过去,铁甲互擦,声音干硬。
郭淮抱着枪在阶下站定,脚边放着一双湿透的麻鞋。
刘和蹲在鞍旁,把油布重新解开。
指尖一层黏。硫磺结成硬块,指甲一抠就掉渣。
火折子擦了三下,火星溅在草上,灭了。
他盯着那包东西,牙关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