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二十岁的少年要跟着我杀人
程绪在车边站定,抬手一拱,袖口的线头磨得起了毛。
主公。
两个字,尾音有点抖。
刘和踩着踏板下来,靴底在车辕上滑了一下。
子然这儿不错。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路看过来,东西不少。异族那一摊,摆得还算齐整。
有些是本地生养了几十年的。程绪跟在他半步后头,话会说,地会种,跟汉家儿郎没两样,名册上添一笔就成。麻烦的是新从北边下来的。
新来的多?
一个月三四拨。
刘和点头,脚下踩着一块松了的青石,晃了一晃。
有秩序就成。政策压得下去,百姓嘴里没怨气,旁的我不问。他顿了顿,井要多打。井台子垒到膝盖往上,别让娃娃掉进去。
记下了。
这儿再起一座水泥窑。长治那边烧成了,立时派人过来教。回头从这儿铺一条硬路直通长治。
程绪愣了一下:硬路?
石头烧成粉,掺上沙子,见了水就硬。刘和拿靴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比土路强百倍。至于那种黑糊糊的油,先搁着。等我腾出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手底下能用的太少。谋士缺,武将也缺,连后院的女人都算进帐里,才勉强把这摊子摁住。
有些活计,男人们瞧不上。
骡子卸了套,牵到城外营里去。程绪扭过头嚷了一嗓子,再转回来,这批商队常年在外跑,这点苦不算什么。晚上给他们炖一锅肉。
货栈那边腾出地方了?
腾了。城南一整排空屋,草料也备足了。
主公先前担心的乱子,一处也没冒。程绪把声音放低,剿黑山军那回,长治开仓那回,两桩事在并州传开了。传得慢,一直在传。
传出去了?
出了并州就难说。外头的人不信这个。
刘和扯了下嘴角,笑得发苦。
这么说,当初倒是做对了一桩。
名声这玩意儿,在并州之内是热的,出了界就是臭的。董卓一家被他卷走。伏寿、万年公主、貂蝉,三个女子进了他的门。
高顺是他从吕布手里诓来的。
再加上不孝、胆小、怕事这几条,袁绍那张嘴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拿了一样,丢了一样。程绪叹气,并州人心归了,外头的事,谁也按不住。
你觉得亏?
不亏。程绪把袖子理了理,老爷当年就是儿子太少。若有两三个能提刀的,配上主公这份手段,幽州并州早在一个碗里了。
刘和没接。
如今后院人多了,子嗣总归有着落。程绪自己往下说,儿子这东西,比什么都牢。
你倒看得开。
并州经营稳了,这儿民风实,马也好,兵也硬。往后群雄怎么撕,主公都不必怕。
我怕的不是这个。刘和把手按在城门洞的砖上,砖面被日头晒得发烫,我不怕天下人。我怕百姓。刀兵一开,先烂的是他们的屋。
主公想得远。
往东看,我这边只要露出一点牙,坐不住的是两家。
哪两家。
袁绍。公孙瓒。他掰着指头,袁本初觉着自己压得住公孙瓒。公孙瓒跟我有一笔杀父的账。这两家凑到一块儿,一点都不稀奇。
程绪的脚停住了。
联手?
我越强,他们越得抱在一处。刘和往城里走,这才是我最不愿碰的那块石头。偏偏它最真。
三国的味道就在这里。谋士在案上翻手,武将在阵前换命,美人在灯下低头不吭声。今日结盟,明日背后捅刀,捅完还得递酒。
汉家这四百年,到末了还压着四边的胡骑。
强成那副样子,还是塌了。
他后世打那些个游戏,一局一局打不腻,图的就是这股味儿。敌人能变盟友,盟友能变敌人,比什么都勾人。
如今他自己就卡在这么个小三角里。明面上公孙瓒的兵最盛。真算起来,是他刘和。可他手上人最少。
那两家真的一起扑上来,光放火就够他喝一壶。
顾虑一多,就得装孙子。
城门里比长治冷清。长治那会儿工坊一间接一间,稀奇玩意儿层出不穷,什么都是从那儿往外冒。
这儿更多是原料,是粗加工,是圈里的猪羊和满地的作坊。
人不算多,动静不小。
天刚擦黑。扛锄的老汉从坡上下来,扁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往自家灶房去。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工坊放工,路上就该挤了。
年轻的下工坊,年老的侍弄地。一户人家两份进项,灶上的烟都粗些。
这条路子往后能铺。各郡县照这个摆,首府再照长治摆,几县养一城,看着不体面,走得却最快。
工坊都转起来了?刘和踢开脚边一块碎瓦。
转起来了。女工占了一半还多。
外头来的商人呢。
挤在城南的货栈里等着。程绪笑出声,长治那边是看新鲜,十件东西出不来一件。这儿实打实地出货,出来一车拉走一车。
女工能挣多少。
一家有几个女儿的,如今是发了财。程绪的巴掌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一个月的工钱,够把房顶重铺一遍,还剩。
还有人家先前五个闺女,愁得整宿睁着眼。这会儿搬了新屋,才半年出头。提亲的踏破门槛,人家说不急。
不急?
挑着呢。听说干得好的能分个管事当,月钱又是一笔。
刘和笑了一声,没往下评。里头的路子顺了,人的腰杆自己就直,用不着他去喊。
一路絮叨着进了府门。程绪早备下宅子,院里的水缸新挑满,浮着一层薄薄的天光。
王将。刘和朝车那边扬声,把那罐辣酱搬下来。
就这点东西。他回头对程绪说,下饭。多吃饭,多睡觉,多干活。
程绪的脸抽了一下。
先前没人用他,闲着也是闲着。如今用起来,是往死里用。
那罐子一到手,他还是咧开了嘴。这东西的名头他听过,滋味没尝过。
主公,这位是郭家的——
后头那个青年跨出半步,拱手,动作利落得像刀出鞘。
郭淮,见过大人。
刘和手上还提着那罐辣酱,指头停在半空。
郭淮。这名字他记着。往后曹魏西线那根柱子,就是此人。
郭家一门,听说尽是俊才。他把罐子递给程绪,令尊郭太守,如今在哪任职?
家父……一年前去了。
院里的风把灯笼吹得一晃。
是我唐突。刘和把话接住,节哀。
问早了。来并州之前,郭家已经递了降表,他叫人摸过底,只问到门第和人口,旁的没细究。
如今看来,郭家塌了一根梁,顺势找个靠处。他恰巧站在门口。
家父寿数已尽。郭淮的声音很平,生老病死,不值得哭。
刘和抬眼看他。
你想得开。他把袖子一拢,我更好奇另一桩。袁本初那边门第高、兵多将广,你怎么偏往我这儿走?
刘和把手指一根根伸开,又收回去。我这名声,外头传得不像话。岁数也不够。照他们的话讲,黄口小儿。
郭淮的喉头动了一下,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大人在并州做的事,末将这些人恰巧都听着了。
并州?刘和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我在这儿只动过一回刀。剿黑山,破张杨。
就是那回。
刘和没往下说。并州这边战事稀,他多半工夫耗在长安。长安那几年,旁人给他的评语不是能打,是一个贱字。
灯笼的光落在郭淮脸上,下颌绷得紧。
刘和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等着这年轻人把后半句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