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老狐狸在城头数刀
城头的风把旗角掀得啪啪直响。王隗一手扶着垛口,指腹在青砖的旧箭痕上来回磨。砖是凉的,凉得钻手。
看见了吗。他没回头。
王彻在下头应声,嗓子发干:看见了。
程绪人在哪。
阳曲。郭家的地界。
还有。
袁绍隔着山,过不来。城里驻的兵,比去年厚了三成。北边道上三天过一队粮车。
王隗把身子转过半寸。远处那条队伍从晋阳方向往南爬,尘土浮在半空,迟迟不落。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王氏的田埂上。
甲片相蹭的响声顺风飘上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底下磨刀。城下米铺的幌子翻卷,竹竿敲在瓦檐上,笃笃笃,三下一停。
光武爷起家那阵,跟在后头的人,原先也不显眼。他嗓子压得很低,后来呢。旧门第只剩牌位。
王彻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垛口的弩机,木臂上落满了灰,指头一擦就是一道黑。
这位刘侍中不借旁人的钱,也不借旁人的人。他自己挑人,自己攒粮,一层一层往上垒。岁数不大,手底下跟抽人地基似的。
釜底抽薪?
比那个狠。王隗摇头,抽柴还得先有锅。他连锅都自己铸。
城下的旗子铺开,日头暗了半边。王彻眼睛跟着那片旗走,走了很久,脚底下的砖缝都被他蹭出一道白。
底下过的是辎重车。他数了一遍,三十六辆。车辕压得低,车板上盖着草席。
王隗只答一个字,草席底下是粮。
咱家的佃户,今春跑了七户。王彻的声音散在风里,地荒着,人没了。
那咱们怎么办。他的声音往下掉。
王隗只吐这一个字,把牙咬住,等人来叫门。
要是没人叫呢。
那就等着分家产。
风里有号角短促地叫了一声,尾巴断在半空。王彻的手缩进袖子里,指甲顶得掌心发白。
一句话漏出去,王家当天就没有了。王隗转过身,这城里城外的耳朵,比狗还多。
马蹄声从后头压上来。徐晃勒住缰绳,马鼻子喷出两团白气。
城墙上那几位,盯着咱们尾巴不放。他把鞍上的铜筒按了按,举着这玩意儿瞧了半天。
瞧出什么。
瞧见咱们的刀口全朝下。徐晃咧嘴,一堆人不拔刀,还走得那么齐整。
那铜筒外头裂了道缝,他拿袖口抹了两下,沙土卡在缝里,抹不净。
刘和回头扫了一眼城楼。
人穷的时候,你上门,他不理。缰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锅里出肉了,你不喊他一声,他就记恨。记恨这玩意儿能把人脸揉变形。
记恨就记恨。徐晃把长兵往地上一顿,土星子溅起半尺,末将替主公把脑袋提回来。
提谁的。
王家那几颗。
人家把门关严,你连脑袋都摸不着。刘和把马带慢了些,这门厚,得从里头往外开。
刘和笑了一声,笑意没落到眼底。
他们小心,不算错。家底厚的人家,抬脚先看地上。罚也罚过了。
主公手太软。
我手不软。马被他带向路边,王允还有个侄子,叫王凌。听说有两下子。王家的脏事,我一句没听着过。
那就给个台阶。
台阶递出去,绳子得攥在自家手里。
主子心宽。
我心不宽。刘和抬下巴指了指城楼,记着那几颗脑袋。现在还挂在人家脖子上,先借他们戴着。
徐晃没再接话。他把马缰往鞍桥上一搭,眼睛盯着前头那个背影。
分地那天他在场。派活那天他也在场。长治的泥腿子从啃树皮到案上见肉,一年不到。
认官职?那是其次。
他见过的贵人不算少。粮仓上了锁,守仓的兵饿得发昏,贵人屋里的灯倒是一宿不灭。
日头偏西,官路直得像拉过墨线。路面被车辙压出两道浅槽,轮子陷在里头,走得稳。
路肩隔三四十步栽一棵柳,树底下埋着界石。北边来的驿马一路小跑,蹄子砸在石板上,脆得能听出空膛。
两边全是人。有挑水的,有翻土的,还有扛着锄头往家赶的老汉。一见这支队伍,先站住,再弯下腰。
一条黄狗从篱笆后头窜出来,冲着车轮叫了两声,被后生一脚踹回院里。
一个老婆子端着瓦碗立在道边,碗里的水晃得满沿都是。车过去,她那碗还举着。
刘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摆手。
程子然这几个月,粮没白吃。他回头冲外头说,新来的官想办几件实事,最难。手里没兵,说什么都是空话。
有兵呢。
有兵就顺。底下人办不成,换掉。换掉还挡道,那就砍。
徐晃咂了下嘴:主公在阵上不肯多杀人。
阵上杀人,是手段。帘子重新落下,政策才是我脚下这块地。地塌了,杀多少人都白搭。
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颠。刘和后脑磕在软垫上,牙关咬出一声闷响。
这破车。
外头传来徐晃的笑声。帘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晒干的草味,混着牲口的热气。
几天走下来,他摸清了这年头的赶路。日头出来就动,天不擦黑不停,颠得人骨头缝里发麻。就当一帮人陪他出门游玩,只是这游玩费腰。
腰后垫的那块棉布早被磨薄,压着也硌。车夫在前头骂牲口,鞭子甩得脆响,骂一句,扭一下。
夜宿驿站,门口堆着柴,灶上煨的汤有股焦糊气。
天色还亮。按着脚程算,阳曲该在傍晚到。
路边的荒坡上忽然有了动静。十来个人一组,弯着腰刨土。
铁器撞上石头,的一声脆响,半坡的雀儿惊起一片。
后头跟着两个提木桶的,一瓢一瓢往新翻的土里洒水。
头发不对。衣裳也不对。腰上缠的带子,颜色扎眼。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蹲在垄头,把土块掰碎了往筐里装。她抬头扫了一眼车队,又垂下去。
坡顶有两个骑马的来回踱,帽檐压得极低,腰里挂的刀鞘是牛皮包的。
这些是登过记的?徐晃拿马鞭头点了点。
长治那边也有。刘和把头探出来,登了名的,比本地人还老实。
他们怕。
怕就对了。名册上添个名字,心里头就觉着自己像个人了。
徐晃哼一声:像汉人。
四个郡这么点地方,办这点事不难。刘和把身子靠回车厢,回去之后,上郡也该走一趟。
上郡那位于夫罗?
那人滑。跟曹操打了不知多少回,末了还是降了。
坡上的土是新翻的,颜色发暗。这样的地头一年种下去出不了几斗,肥跟不上,水也跟不上。苗能立起来,就比荒着强。
刘和盯着看了一会儿。
异族认拳头。大汉这块牌子在这一朝还压得住人。于夫罗离单于庭不过几步路,硬是不回去,在上郡野地里打转。
是不敢回,还是心里揣着别的,他没摸过底。
那人明年该没了。摸不摸底,也就那么回事。
阳曲的城墙从坡后头冒出来,比晋阳矮一截,砖也旧,垛口缺了好几处。
城门两边蹲着两只新凿的石兽,凿痕还白。门口立着人。
门吏怀里抱着名册,见了旗号,腰弯成一张弓,弯得太急,帽子歪到一边。
一个穿深青袍子的,正是程绪。他身边还站着个青年,个头比刘和高半头,脸色看着二十出头。
车还没停稳,程绪已经迎上来,袍角扫起一层土。城门洞里涌出的风,混着草料和马粪的味道。
刘和的脚还没沾地。
那青年往前挪了半步,眼睛钉在他脸上,一声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