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城墙上那个人把牙咬出了声
筒子往下一按,那张脸散了。王将咧着嘴,在马下头仰着脖子。
“干什么呢?”
“主公上车吧。”他嘿嘿笑,“貂蝉娘娘交代的。出城没多远,请您进车厢歇着。”
“先看会儿景。”刘和把筒子往腰里塞,“就你事多。一看就是家里婆娘说了算的主。”
“婆娘?”王将挠了挠头盔边,“婆娘说啥是啥呗。”
他一点不觉丢人。
刘和眼皮一翻。跟这种人说不到一处去。
“车里垫了两层褥子。”王将还在絮叨,“娘娘说了,颠着主公,要问末将的罪。”
“那你等着领罪。”
“主公。”徐晃凑近,目光钉在那根木筒上,“方才那物件,里头有什么?”
刘和取下来递过去:“搁眼前,对着远处看。”
徐晃接过去,二话不说举到眼上。手一歪,镜片里正撞上前头一个兵回头。
眉毛、鼻孔、白牙,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徐晃浑身一哆嗦,手一松,筒子差点飞出去。
他抬头,前头那兵真回头在笑。
稳了稳气,再举起来。这一回看明白了。远处的土坡、垛口、马腿、旗杆上的绳结,全在眼皮子底下摆着。
一千步,差不离。
他又朝队伍尾巴瞄。末尾几辆车的车辕歪歪扭扭,赶车的把式一鞭子抽在空处,骂了半句又咽回去。
“主公!”他嗓子劈了,“此乃神物!”
带兵的人,脑子里那根弦最灵。
前头有伏,能早瞧见。两军对阵,哪边松哪边紧,一眼就分。这辈子他没摸过这么趁手的东西。
他又转着圈看,镜筒边蹭到睫毛,痒得直眨眼。末了拿袖子把镜片擦了两擦。
“这片玻璃,磨了多久?”
“浇出来就废几十片。磨坏的扔了一筐。”
“那主公手里……”
“不多了。”刘和把筒子拿回来,“回头给你的是新的。”
“那末将就盼着。”
“盼着吧。回长治再说。”
徐晃指头在筒身上来回蹭,蹭了三下才肯松手。
“拿着吧。”刘和又递回去,“往后这玩意儿多。这回算你一份功劳。下回再立功,就拿它抵了。”
“谢主公!”
徐晃把它塞进衣襟,贴着心口压实,还隔着料子按了按。
刘和瞅着他,心里有点替这人难受。等他往后知道这东西回长治一炉一炉地出,几十文就能买一个,这心口怕是要炸。
“很高兴?”
“主公。”徐晃在马背上挺直腰,“末将揣着它,前头有埋伏能早半步瞧见。两军一沾上,哪儿虚哪儿实也摸得清。这还不高兴?”
“高兴就好。”刘和笑了一下,“往后别后悔。”
“末将不悔。”
“记住这话。”
说完他钻进车厢,帘子一放。
徐晃一个人催马往前跑。一会儿到队头,一会儿又拐回来。遇上弯道就掏筒子,看一眼,塞回去,再往前赶。
木筒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跟得了新玩意儿的孩子似的。
车轮压过一处坑,车身往上一顶。刘和后脑磕在木壁上,磕出一声闷响。
车厢里闷。他把窗棂推开一条缝,风挤进来,带着尘土和草籽的味道。
帘外有人吆喝马,半截喊声被车轮碾碎,剩下一点尾巴。
并州这块地界实在太大。这一路还得从王家的地盘上碾过去。
王家如今这处境,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土是太原的土,人也是太原的人。阳曲城里坐着程绪,外头压着一万兵。
说话的人换了。
他不在这里,程绪反倒安全。王家真敢动手,等于把他往死里得罪。少年人火气冲上来,谁兜得住?
没十足把握,也没哪家大诸侯肯插进来,他们就只能憋着。
最可能伸手的是冀州那位。袁绍自家院里都扫不干净。这会儿来打他,还得背一身骂名。
当年他势弱,那是多好的机会。王家没跟上。
如今他不缺人了。王允也叫他一言说中,脖子一凉就没了。这会儿再去投,价码开得太高。
再说他要收地。世家眼里,土地和买卖就是命根子。偏偏这两样,他全掐了。
私盐、铁器、粮食出境,一条条卡死。盐车下过三回,三回都空着回去。
车队从太原郡边上过。那头刚动身,他们就知道信了。可连个上门的由头都找不着。
上一回他路过,人家备了薄礼,他一样一样退回去。这回连退的机会都省了。
长治那边的东西,一天一个样。样品在外头传得神乎其神。香水、镜子,多少商人揣着钱排队。
城门里立着一面大镜,镜框上刻的那几句话,早传开了。
王家想不通。一个要打天下的人,钱粮全自己造?
自古起事的人,哪个不靠着世家供血。曹操那样的,还得挖人家的坟。
晋阳的城墙从车窗外滑过去。城头上有人影,队列没停,一天都没歇。
南匈奴那摊事,他心里有数。真继承人不在单于庭,反倒窝在上郡、河内一带,时不时跟曹操掰两下手腕。
单于庭落在族里那帮老家伙手里。
于夫罗不回去,这里头有讲究。汉庭不点头,名头也不给。他就一直蹲在上郡边上。
抢东西的是这一支?
早先他认定是于夫罗手痒。眼下看,未必。更像是南边那帮老氏族坐不住了。
一九五年南匈奴卷进中原那场混战,账就记在这儿。
匈奴终究是匈奴。捡便宜的那双手,最稳。
刘和靠着窗,把帘子掀高了些。晋阳城头一个身影站得笔直,风把他的袖子灌得鼓起来。
王隗没动。
城下队伍走得齐。靴底砸在土路上,一下一下,砸出闷响。喊号子的声音不响,那股精气神却从队头一直拖到队尾。
隔着老远都瞧得出来,这帮人不是混日子的兵。
“那个机会,从咱们手里滑走了。”王隗的喉咙像塞了把沙。
王彻站在旁边,肩膀绷着,不敢接话。
晋阳这地界,猪圈、鸡棚、羊毛作坊,大豆小麦一片连一片。鸡棚开张刚满三月,蛋就一筐一筐往外抬,整城的蛋价跟着往下掉。
肉也贱了。市面上偶尔能见着雪白的精盐。
那人的买卖铺到了幽州、青州,连并州冀州都有人上门批货。眼下又往长安、徐州那头伸手,再南边也有人在问价。
货未必到,名声先到了。香皂产不出多少,味道却分出几十样。想挑自己中意的那一款,得提前订,还得掏大价钱。
南边贵人扎堆。掏得起银子的妇人,一抓一大把。
“那些东西,咱们做不出来?”王彻问了半句。
王隗摇头,指头在垛口上敲出一串闷响。“人家手里攥着方子。咱们手里只有地。”
“父亲不必着急。”王彻低声,“那位大人不针对咱们。咱们不与他为难,想来也……”
“傻儿。”王隗闭了闭眼,“你还没看透。”
“他不必动手。那股大势碾过来,咱们就没了。”
风从垛口钻进去,吹得他鬓角的白发贴在皮上。
“他不针对咱们。”王隗的指头抠住墙砖,指甲缝里积了灰,“底下那帮新贵,容不得人挡道。”
“那么多地,多少人眼红。这会儿双手捧出去,脸往哪儿搁?”
王家的脸,丢不起。事情偏要朝最烂的那头走,拦也拦不住。
城下的车队拐过山嘴,旗子被土坡吞掉半边。
王隗从袖里摸出那枚玉扳指,往儿子掌心里一塞。指头压着,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