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一句圣人之言,压停了满桌筷子
荀攸把那半句话咽回去,筷子倒扣在碟沿。
写文章?
随便写。刘和抓了把青菜丢进锅里,过几日我要印东西。头一版上头,登你们几个的字。往后传到河北,传到中原,说不定传遍天下。
他手上还藏着一招。
正面排简体字。背面配上本朝的草书,两边对着看。
想追底下的连载?先得把简体认下来。
头几期他肯迁就。十来期之后,草书那面就撤。
那时候想看,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荀攸的筷子在碟底点了两下。
主公……这是何意?
得让外头的人看清楚,我们想做什么。
刘和把锅里的菜按下去。
纸上会登许多篇。你的,她的,我自己的也要占一块。
印多少?
一万份。撒出去,一路撒到海边。
一万份……
签上名。他抬眼,谁真有才,谁只是个空壳。一篇文章丢到市面上,瞒不住。
荀攸的呼吸粗了一下,袖子跟着抖。
主公,回去我就动笔。
这种东西对读书人就是钩子。何况他这个人,本就爱这些风雅。
貂蝉把筷子放下了。
公子……这……不妥吧?
女子动笔,撒到市面上,任人指着评。
她连写什么都不知道。
有什么不妥。刘和笑,写点儿女情长也行。塞外的风沙,随手写。哪怕只写夜里一场梦,也算。
他转头扫过万年公主那几个。
你们一样。愿意写,都写。
甄宓低着头,眼睫动了两下。
最后交甄宓。刘和拿筷子点了点她,报纸这一摊,她掌总。我这边已写了一篇,你们拿去照着看。
荀攸眉毛动了一下,拱手。
多谢主公。
貂蝉起身,往内屋去。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叠纸。
她低头看那题目,人立在那儿没动。
有劳。荀攸在旁边催了一句。
过了几息,貂蝉把气吐出来。
公子的手笔……
她念起来。开篇引了诗句,通篇白话,念着不顺口,舌头几次打结。
念到为天地立命,屋里的热气像被人抽走一层。
这种句子该由男人吼出来才带劲。她念得平,倒念出几分清冷。
为万世,开一个太平……
案上一片沉。只有锅还在咕嘟。
荀攸坐得笔直,两手压在膝上,指节绷着。
最后那一句砸在他脑子里,砸得他半天没喘匀。
刘和当年头回读,脊梁上也起过一层栗。
几个女子都抬起脸。
这个白日里只摆弄吃食、从不端着的后生,肚里竟揣着这样的东西?
这已经不算志向,近乎圣人之言。太平年月里抛出去,天下都要抬头。
甄宓的手心出了汗,脸红到耳根。
谁家的姑娘不盼着自家男人有出息。
大家闺秀看不上江湖上舞刀弄枪的莽汉。她们只认那种笔下能掀风浪、坐着就能论天下的人。
这个岁数的女儿家,私底下都描过:往后身边那个男人,得是什么模样。
刘和把碗往案上一顿。
如何?本公子这点才气,还入得了眼吧?是不是有点眼红?
唐姬把筷子一横。
刘公子真了不得。这文章——
她眼睛弯起来。
不如当场赋诗一首?
几张脸一齐转过来。荀攸也把上身探出去,眼睛透着亮。
主公先前替王将写过证婚词。攸翻来覆去,实在寻不出像样的聘礼……
一天工夫就定了终身。这算闪婚太快,还是他刘和跟不上步子?
唐姬想起初见那回。这人嘴边滚出来的半句是回眸一笑,后头还拖着六宫粉黛四个字。
荀大人倒会占先。
她偏头看甄宓。
这诗该给甄姬才是。
甄宓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唐姐姐,我手里早有一篇了。
案上一静。
对面的甄脱连筷子都忘了放。
几时的事?
甄宓的头更低,眼角往刘和那边溜了一下。
第二回见面的时候。
叫什么?
《洛神赋》。
甄脱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洛神。原来早就勾上了。
念来听听。唐姬来了精神。
甄宓捏着袖口,脸一层一层地红。那里头写女子的笔墨,实在过了。
她抬眼看刘和,意思是要不要念。
刘和正嚼着肉,随手一摆。
随你乐。
他说得无心。满桌人听进去,就成了只要她痛快。
小丫头片子,心里藏着点要露一手的意思。
她真就开口了。一大篇,从头到尾,不打一个绊。
词句一层一层铺开。满桌人各有各的坐法,谁也不出声。
这么漂亮的字眼,又正正踩在这个时代的调子上。
刘和扫了她们一圈,心里嘀咕。
诗词有肉香?
这种玩意儿,我肚子里还压着厚厚一本。真抖出来,够你们躺一片。
主公这笔墨……
荀攸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治内政、挣银子那几样,是不是也太顺手了些?
刘和拿筷子点了点案上的菜。
说什么都不如吃实在。这会儿没灵感。
筷子点了点案面。
真想要,聘礼抬进门那天再议。
锅里还沉着大半锅肉,辣椒翻开了花。说笑声一层压着一层。
这时候菜才真叫香。几个女子凑在一处嘀咕,声音细碎。
刘和埋头吃。往后这几个月,怕再没有这样一顿。
过了这顿,下一顿好的就到年根。
他心里另有一笔账。南匈奴那几个部落,得走一趟。
听说蔡文姬被他们掳过。掳惯了,手就痒。
这一趟不能错过。裤腰带给他们解了,兵器全收了。
一顿饭吃到烛芯短了一截,众人才散。
刘和最末了把锅里剩的辣椒也捞干净。
底下人收拾案子,屋里只剩碗碟相碰的响。
回去的几个都得琢磨,这文章从哪儿下笔。
甄宓心里有数。报纸这摊子归她。
她心里发空。凭什么叫女子来做?
后来听说唐姬要有,貂蝉要有,伏寿和万年公主也躲不掉,她就不问了。
这几个人出身大族,挑出来本就机灵。说她们不聪明,那是骗自己。
既然都机灵,那就都去干活。
那一夜甄宓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天快亮才定下心。
刘和这边没停手。报纸这事,差一点都不成。
头一期要讲究。排版、花边,都好办。
后世满街都是这东西。他照着画几笔,交给甄宓,也够糊弄过去。
夜色深下去。他支着下巴看院子,院里空空的,缺点意思。
睡不着就爱发呆。笔搁下了,字也不想再添。
玻璃那边、报纸这边,两桩都落定之后,南匈奴先走一趟?
回头坐看公孙瓒跟袁绍掐起来,顺手再去撩李傕、郭汜一把?
古时日子过得快。一趟出兵,一趟远路,半年就没了。
光阴对他太急。好在人年轻,前期这些工夫,不怕往里填。
占着年轻,摊子可以慢慢铺开。
烛火晃了几下。院外有脚步,鞋底擦过青砖。
貂蝉端着茶进来,这时候怕是寅时。
推门一响,她看见刘和望着窗外。
这个样子她太熟了。屋里越静,那双眼越远。那副神气,才是他本人。
茶碗落在案角,发出一声轻响。
公子,都这个时辰了,歇了吧?
她没问他在忙什么。上头的人自有上头的打算。
这人白日看着清闲。底下多少事,都在他心里过。
刘和把身子转回来。
你来得正好。
他把案上那叠纸翻过去,推到灯下。
最上头一张,只写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