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一句古话问得他哑了火
门外那姑娘站得笔直,一身正经衣裳。牙白,眉眼干净。
车轮在门槛前的青砖上碾出两道新印。车帘掀了一半,绢子挂在铜钩上,被风扯得扑棱响。
她旁边还跟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子,正跟荀攸隔着半步说话,说着自己先笑了,抬手掩了一下嘴。
阶石边上还靠着两三只箱笼,箱角磕在砖上,闷闷一响。
那姑娘身上一股淡花气,混着车厢带出来的尘土味,一路飘到门槛。
几个人齐刷刷行礼。刘和摆手。
“几日不见,文静了不少。”他上下打量,“记性里那阵子,凶得很。”
甄宓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十根指头绞在一块。
那位女子往前挪了半步:“这……怎么能这么说话。”
话没说完,自己先咽了回去。
“给你。”刘和从怀里摸出那瓶香水,塞过去,“好东西。”
甄宓接住,指头捏着瓶口,捏得发紧。
瓶口上的线还没解,她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末了攥住自己的袖口。
这年头的姑娘懂事早。二哥送她来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明镜似的。脸皮薄,二姐才跟着来。
身边这位就是甄脱。
“这是香水吧?”她眼睛落在瓶子上,“妾身听哥哥提过。身边伺候的人,都还没得着呢。”
荀攸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东西本来是拿去对付异族的。也就几位姑娘运气好。”
甄宓翻了下眼,偷瞟过来一眼,把瓶子收进袖里。
这点小动作,只哄得住她自己。
“公达见了漂亮姑娘,话就多起来了?”刘和斜他一眼。
荀攸脸不红:“古书上写着,好姑娘,君子该求。礼就在那儿摆着,谁也没拦着。”
“六艺里有射有御。公达会几样?”
“箭能中靶,车不至于翻。”
“那我一样不占。”
甄脱在边上听着,肩膀抖了两下,帕子掩住嘴。
君子这行当,后世的读书人怕是干不了。告辞。
甄家来了两个。大姐出了门子,剩下的人不便过来。别院先歇下。
别院在东墙那头,屋里刚扫过,被褥是新晒的,还带着日头的味道。
甄脱也到了许人的年纪。父亲不在,兄长在外头做事。媒人上门会有,如意未必。
荀攸年轻,身后有家世,又在刘和这里当着官。
两个人说话的样子,有那么点意思。刘和简直服气。古人对上一眼就定情的多,真让自己撞见了?
后世光棍一条,这辈子倒嫌早了。
“晚上摆一桌。”刘和回头看荀攸,“公达也来。”
那点辣椒的存货,这趟留不住了。
说笑着到后院。亭子里唐姬和貂蝉迎出来行礼。
“这位管香水,貂蝉。”刘和伸手一指,指头又半路落下来,“这位是唐姬,管……”
话卡住。案上那面镜子救了他。
“管镜子的。”
“妹妹见过两位姐姐。”甄宓认认真真行了个礼,腰弯到底。
唐姬走过来,笑着按住她的胳膊。
“妹妹想岔了。”
凑到耳边嘀咕了几句。甄宓的眼睛亮了一下。
耳根子红透了,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一股。
甄脱已经盯住案上的镜子。里头的人太清楚,她张了张嘴。
“这就是镜子?”
刘和拿起来,递给甄宓:“照照看。”
她先举远,再凑近。眼珠一动,镜面里的那双也动,连发丝歪的方向都一样。
荀攸也凑近,鼻息喷在镜面上:“这琉璃怎么跟先前的不一样?”
先前那批料他也摸过,照不出人影。
“假公济私罢了。”刘和没好气,“不砸烂,我能顺这么一块出来?往后卖给匈奴的,就是这玩意。你看成不成?”
荀攸对着镜面看自己。胡茬,眼下的青影,全在。
太清楚了。清楚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有点过了。真照这个做,自己人先抢光。
镜面上留着他鼻息印子,一会儿就散了。
“回来试了试,还成。”刘和把镜子往案上一放。
“明天做出来,一人一块。这东西叫镜子。”
“古话不有这么讲——拿史书当镜子,能看出兴替;拿铜当镜子,能理衣冠;”
“拿人当镜子,能明白自己哪儿错。人人有份。”
荀攸的脸沉下来。
“主公这几句,出在哪本书上?”
句子太齐整。他读了这些年,没见过。
刘和咳了两声。
“天色不早。回去歇着。小甄宓也该歇一歇。嗯。”
“妾身并不想……”
“不,你想。”
貂蝉在一边已经把那段话默下来了。落笔端端正正,横平竖直,比他自己的字好看。
荀攸拿起那张纸:“貂蝉姑娘这张,不如给我?”
辣椒在竹匾里晒着,捏一把沙沙响。
这屋里没有鸳鸯锅,铜锅倒有两只,一高一矮。凑合着用。
锅底留着旧年烧的痕,黑乎乎一块。
秋近了。这个时节的菜蔬最全。嫩芽、果子,海带也有一点。海带是代郡那边托商人捎来的。
回到屋里,辣椒先处理了。剪成小段,蒂把一颗颗掐掉。
指头沾了辣,抬手抹了下眼角,眼泪当场淌下来。
坐回案前,把报纸的事写下。
第一期总得有个名目。刘和想了半晌,定下“我为什么要读书”。
这题目戳人。读书人看了皱眉,不认字的听了也得问一句。
既然爱文采,就给文采。“为天地立命”那句最霸气,抄得毫不含糊。这一篇亲手写。
故事挑乱世。那个总理的年头拿来改一改,人名换成一个小秀才。
小秀才的家在村口,屋顶漏雨,夜里点一根松明背书。写到“为官”两字,笔停了停,划掉。
理科生出身的笔头一般。架不住词儿堆得满。开篇一句“读书,是为着中华兴起”,收尾落在为天地立命。
古人瞧不上白话。词儿好,就有人看。
白话难写在不肉麻。他改了两遍,把话往短里削。
版面他也想过了。头条横着走,底下劈成两栏,笑话压在最末,专给不认字的人念。
一篇洋洋洒洒千余字,他自己点了点头。
再添几段笑料。说媒的暗语,相中了就“凭父母做主”,没相中就在家“孝顺几年”。
农事也写,什么节气下什么种。风土人情也写。金大侠那几段改得乱七八糟,脸皮厚惯了。
医药上的东西古人信偏方,他只敢引一引。官府出面说话,总比野郎中管用。
写到发热该捂还是该晾,笔停了。这话说岔要出人命,索性写含糊,只教人熬碗姜汤。
活字的模子早备下了,这会儿该刻完。比刻印章多费几笔而已。
反字最难,一笔一划都得倒着算计。
墨拿松烟调,味冲鼻。头版还空着一块,等旁人的稿子来填。
纸也齐了。第一期印一万份。便宜,发下去就是。
一万份怎么撒。驿卒捎一批,集市上支两张桌子,站着念给围上来的人听。
一面纸撑不住这些。他放下笔。
荀攸、唐姬、貂蝉,哪个不是一笔好文章。一人写一篇塞进去,这纸就活了。
越想越带劲。
唐姬那笔字摆在第二面,貂蝉能写闺中的琐事,荀攸的议论最沉,压在底下。
天色暗下来,几篇短文都落了墨。事一桩压一桩,压得他直揉眉心。
到后厨。水声哗哗。厨娘把菜洗得干干净净,一样一样切片。
案板是榆木的,刀落下去笃笃响,切片一片一片排开。
羊肉、牛肉,全切得极薄,码在盘里,一层压一层,透出灯影。
他捏起一片,对着灯看。
灯影从薄肉里透过来,红得发亮。
他抄起案上的刀,按住最后一颗干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