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兔皮也能当刀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偏厅,日头正毒。
半条街走下来,里衣贴在脊梁上,伸手一拽,能拧出线来。
麻布裹着身子,闷得像压了一床湿草。这身行头真不讲理。
刘和扯了扯领口,脚下拐个弯,往东边那片楼阁去。
织房就在里头。梭子撞一下,布面长出一寸。
门轴一响,机声停了半拍,又接上去。梁上垂着一排染过的线,红的蓝的挤在一处。
那两个女人这些天守着织机,谁也没歇着。
料子不差。针脚密,颜色也沉。裁法还是老一套,宽袍大袖,一层压一层。
这样的衣裳罩在夏天的日头底下,是要把人蒸熟。
裤腿短到腿肚子不能有?袖子截到肘上不能有?领口开大些也不成?
没人催,她们能磨到落霜那天。
七八个护卫缀在后头,靴底砸在青砖上,一串闷响。
石阶晒得发烫。守门的小丫头把簸箕一丢,扭身往里跑,嗓子都劈了。
门里飘出一股浆洗过的气味,底下压着染料发酸的腥。
两个女人迎到门槛边,屈膝,袖子垂到地上。额角全是汗,鬓边贴着几根头发。
“大人怎么抬脚到这儿来了?”
万年公主的嗓音发干,指头在腰侧绞了一下。
她不叫皇弟,刘和也不叫她的封号。隔了几百年的亲戚,谁叫谁都不顺口。
伏寿没吭声。端了个陶碗过来,水面上浮着两片青叶。
刘和接了,没喝。眼珠钉在她手背上。
那只手缩回去,藏进袖子。
“来看看伏贵人。”
碗沿在嘴边转了半圈,一口没动。
伏寿的下巴抬起一点,耳根红了。“刘大人说话能有个正经?”
她心里压着一句——真要专程来看她,这碗水她就泼自己脸上。
“你说我不正经?”刘和把碗搁在织机边,木头磕出一声脆响。
伏寿扭头去理那堆布头。布是新染的,靛味冲,指尖一碰就沾上青。
她把一根线拉得笔直,没答。
刘和笑出声。
“行啊。说正事。”
织机横木上那张纸被他抽过来,铺平。
“成衣的图样你们都翻过了。”
“翻过。”万年公主的指尖点在纸角。
“裤子、短袖,都得改。”
指甲压住图上那条线。
“领口开圆的,也能开成鸡心,往下挖两指。”
“袖子截到这儿。”他比了比肘弯上头。
“裤腿到小腿肚。腰里要松,松了才透气。”
“腰上缝一条带子,缎的,能抽能束。”
嘴上跑得快,句子没头也没尾。两个女人听一半,猜一半。
墙角的织机咔一声停住,谁也没回头。
说到后来他嗓子里像塞了细沙,陶碗见了底。
还有些话不能对着这两位讲。贴身的那些,男式的女式的,只能拽着甄宓或者貂蝉去比划。
出门时腿有点飘。日头还挂在那处。
她该听明白了。
转过两条巷子,别处正忙。活全是别人的,刘和只管脚不停。
城北的地又翻了一遍,土豆切块埋下去,辣椒苗也栽齐了。
城外的鸡棚吵得厉害,几百只挤作一团,天没黑就闹。
绕过鸡棚,竟还有一处养兔的棚子。
刘和站住,脚没往前抬。
兔子好侍候,吃得杂,一窝下得多,萝卜往地里一插就活。
那棚子跟鸡棚像兄弟,木栏、草顶,地上撒着干土。
棚后堆着一垛切碎的萝卜叶,酸气混着草腥往鼻孔里钻。栏底一层土,踩上去发软。
李儒蹲在栏边,手里捏着一把青草。这老头半生腥风血雨,如今给兔子递草。
栏里那只肥的趴在草上,耳朵抖了一下。
董白抱着草过来,一根一根往里送,嘴里跟那兔子嘀咕。
刘和走过去,靴尖踢了踢栏柱。
“李博士,你把底细跟她抖开了没有?这兔子养来是做什么的。”
她怀里那团毛球疼得紧。总不能抱着疼,转头又嚼得香。
李儒把草递完,拍了拍掌心。
“她不傻,只是没往那处想。”
“董公做过什么,她心里有本账。”
“主公仁厚,祸不及家人。可总得给她留条路。”
“这兔子一窝下得多,一年能生好几回。”
“我琢磨着,不如照主公说的那个法子,办个场子。”
“一头出肉,一头出皮。百姓锅里有油水,身上有毛。”
“主公看这事成不成?”
刘和把手搭在栏上,木刺扎了一下指腹。
“她乐意就让她干。这又不是坏事。”
“兔皮做鞋面正合适,软,也耐磨。”
“鸡、兔、羊,一并交给她。回头我写几页纸,讲怎么喂、怎么防病。”
李儒的眼角松下来一点。
这算自己上门讨活干。养殖这桩事对百姓有用,肯接手的他求都求不来。
这丫头心思直。旁边再有个李博士看着,出不了岔子。
董家那门人想再抬头,四代之内不必想。
出货比预想的早。五天,库房里就码起一摞玻璃。
城中间那面大镜前,天天挤着人。
石框把镜面嵌死了。边上站一个小吏,手里一根竹杖。
谁伸手去摸镜面,杖子就在那人腕上敲一下。
石头上刻了字,一边是简体,一边是草书。字是照刘侍中嘴里的话刻下来的。
有个老书生挤进来,帽子摘下,对着镜子把鬓角一根根抿平,才拱手走。
念书人多。他们嘴里的谈资换了,说这城比从前忙。
酒肆的灶火到半夜还红着,客栈的铺位不够睡。
投在他门下的人越多,风声传得越远。刘和那张嘴上的名气,比诗名和镜子都硬。
库房里铺开一条羊毛毯。荀攸两只手在上头反复搓。
“主公,这东西软得不像话。比皮子暖,也比皮子轻。”
搓完他把手凑到鼻下闻了闻,眉毛松开了。
夏天铺这个,捂一夜能闷死人。那也算一条不见血的杀人法子。
羊毛从前没人肯用,油脂和膻味去不净。硬要去,代价大得能压垮一个作坊。
刘和把毯子角折起来。
“原料便宜,是别人不会弄。这手法一散出去,原料就不便宜了。”
“眼下只我们一家,差价吃得下。吃不了几年。”
“往后这毯子还是富户的东西。小门小户用的是白叠子。”
“白叠子?”荀攸抬头,“那种开白花的?一直当花看的。”
“能穿。”刘和的手在毯子上一拍。
“去年收了不少,棉衣出了一批。就是丑。”
前朝那种袖子又粗又直的棉袍已经够难看,如今这批更甚。整个一个袍子塞了棉,笨,还漏风。
他瞄了一眼就不想上身。
王齐在外头吩咐两句,两个杂役抬着棉衣进来。
丑是真丑。暖也是真暖。
荀攸和王齐一人抓一件,掌心在上头来回抹,眉毛都展开了。
这也是单子上列的货。南匈奴那边,他得亲自去一趟。并州牧的名头挂在他身上,拿货换地界里的人,合不合规矩?
“这样的东西也往外卖?”荀攸的手还搭在棉衣上。
“眼下算好东西。过几年就不算了。”
“稀的时候换成钱,多的时候就成草。”
“先不坑自己人。异族先来一波,后头再轮到各郡的世家。谁让我穷。”
刘和说得一点不亏心。买卖这桩事,一头肯卖,一头肯买。
王齐把清单摊在案上,指头一行行往下挪。
案边另压着两张价目,一张写着南边客商的名号,一张写着城里铺子的订数。
神仙醉、软纸、肥皂、棉衣、羊毛袍子、镜子、香水,末一行写着三个字。
芝麻酱。
前头那些他都懂。这三个字是什么鬼东西。
刘和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