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六面镜子，换来一族的地契
饭后没歇多久，日头就毒了。石板上的热气往上翻，脚底像贴在鏊子上。
两个女人都罩了面纱。一个未出阁，一个身份压着，露在外头的只有眼睛。
刘和打前头走。蝉声一路跟着，纱帐一样密，罩得人耳朵发闷。
街上没什么人。日头毒，连狗都钻到车底下去睡。
他步子放得快。窑棚在北边，走一程，背上就湿了一层。
窑棚里更闷。火气裹着灰，吸一口嗓子就发涩。风箱一推一拉，喘得比人重。
棚顶的瓦晒得发烫，热气往上蒸，隔着鞋底也烧脚。
几个匠人赤着上身，脊背上的灰混着汗，划出几道白沟。
刘和一进去，他们齐齐停手，铁钳还举在半空。
别停。他摆手，火不能断。
靠墙立着几面镜子，半人高，昨傍晚才上的灰。
凑近看，气泡稀了。多数只剩针尖大的点，有两三面干净得能照出睫毛。
镜子越大，气泡越难躲。这一批能出这个成色，他心里已经点了头。
他退开半步，从镜里看自己。脸瘦，眼下一片淡青。
这东西一抬出去，一郡的钱财就得往这边涌。
两个女人一进门就散到镜前去了。面纱底下的呼吸换了节奏。
张荣迎上来，袖口全是灰，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主公。这一批烧下来，好的只六面。
剩下的气泡多，废的更不少。匠人手生，昨夜就砸了一批。
他说到，牙关咬了一下。那砸下去的是钱。
墙根堆着碎渣，边角泛青，扫成一堆，谁也不敢动。
废的记个数。刘和踢了下那堆，记在一处，往后比一比。
不碍。刘和用指甲弹了下镜框，嗡一声，细着做。
小的先出一批，再往大里做，末了做半人高的。三个模子，价也不一样。
狼的模子备下了？
备了。
狼形的模子搁在架子上，狼头龇着牙，模缝里还塞着干泥。
别的模子你们觉得卖得动，自己开。这种事不必报我。
一回头，几个女人全贴在镜子那儿了。谁也没出声。
半人高的镜面太清楚。眉毛一根一根数得出，鬓角的碎发也照得见。
甄脱抬手摸自己的鬓角，摸着摸着，手又缩回去了。
唐姬先退了半步，跟着又挨近，把面纱往上按了按。
怎么样。他踱过去，被自己迷住了？
这话不假。纱下那几张脸，个个出挑。
棚里静了一阵。风箱重新响，铁钳磕在砖上，脆生生一声。
甄宓从镜里看他，声音压得低：公子，这些……都要卖的吧？
想要，又觉得不该开口。指尖绕着裙带。
刘和抬手，很想按一按她的头。给你们备的。好东西自己人不用，留着生灰？
最大的那面立在城当中。旁边刻字，就刻先前说的那些。
张荣跟上来，腰弯下去：大人，再摸索几日，能出更好的。这些给主公用，薄了些。
刚投过来的人，好货自然想先紧着主公。
先把城里那面立起来。刘和把袖子往上撸，这些给她们。多的送到甄姬那儿，由她分。
往后这一摊子，报唐姬。拿主意也归她。
唐姬的肩猛地一僵。胸口鼓了一下，又一点点落回去。
张管事，往后有劳。声音压住了。
伏寿有她的去处，万年公主手上也有活。凭什么她唐姬闲着。
钱财不论，一天天坐到天黑，人才会坐坏。
她伸手把镜面扶正，指头在上面蹭了蹭，蹭出一片亮。
蹭完自己也笑了下，笑过又板起脸。
手印得擦净。她扭头吩咐，往后要卖的东西。
出了窑棚，刘和拐去水泥那头。全郡就这一座窑在烧这个。
前几日烧出一地灰，踩一脚就成粉，风一过就扬。
王齐蹲在灰堆边，捏了一撮，从指缝往下漏。
主公。烧了这些天，一直是这个成色。一捏就碎。
是不是火候短了？他自己也没底，只能这么猜。
刘和也蹲下，捻了一撮贴在指腹。粗，扎手，没有一点黏性。
捻开来看，里头的小颗粒有青有白，火没吃透。
料没差。他把灰拍掉，差的是烧。
料和配比他心里有数。差的只能是火。这年头看温全凭眼睛，火苗颜色偏一分，里头就差一截。
每回多烧一盏茶。他拍着手站起来，一次一次试。
这窑急不来。
王齐应了一声，回头朝窑口使了个手势。有人抄起铁叉，往火眼里添柴。
统计那头怎么样？
王齐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百姓积极。分地是好事，抢着报。
倒有桩怪事。太原郭家，主动交出一大片。
还说愿再出家产一半，换主公羊毛生意里的一角。
郭家。刘和脑子里过了个名字。郭淮。
往后那位能打的将军，出自此处？
郭家什么底？
郭缊做雁门太守，太原大族。祖上郭遵，兖州刺史。郭缊的父亲郭全，大司农。
一门都是官身。他那儿子郭淮岁数不大，学问已经压得住人，过些年该举孝廉了。
果然。
回他们。刘和语速提起来，太原的羊毛，给两成。
规矩按我的来，先起十座作坊。
他儿子年后到这里应试。卷子单独封，送进我手里。
他手指在空里点了点：走个过场，人我要先用。
这几个名字得先捏进手里。那套虚礼，走一趟就成。
王齐叹了口长气：郭家到底不如王家。这一回，他们走对了。
其余小族也添了些。多寡不等。
他把册子摊在膝上，指节压住一处名字，看了半晌，又合上了。
还有几家在观望。他添了一句，都在看郭家。
王齐把册子揣回怀里，纸边露在外头，被风掀起一角。
交地的，一家一家记下。刘和掰着指头，镜子、肥皂、神仙醉、布匹，赏下去。
家里有读书的，告诉他年后应试。
不肯交的，先不理。日子长着呢。
异族那头？
跑了不少，往南匈奴去了。留下的都登了册。眼下没起过冲突。
没登记的也一批批在走。
头一批走的，家里都有马。王齐搓着后颈，剩下的没粮了，才肯来按手印。
汉时异族没有说话的地方。换了军阀，打杀了也没人过问。
落到村口百姓头上，抢粮、闹事、放火，一样没少。乌桓反过，南蛮进来过，南匈奴的马蹄踩过长安的街。
郡里的工坊能收人。刘和说，工钱明细贴出去。
比汉人少一成，明白写上，别藏着。
做满三年，不犯事，发汉人户籍。往后都一样。
全郡张贴。愿意来长治的，自来。
跑了的不管。他把手上的灰拍净，他们会回来。
回来那天就不好受了。路基正缺人。
他蹲下去，捡了根柴，在灰地上划。一道，又一道，划得灰面直抖。
一条从长治直插洛阳的道，再往西接长安。沥青天生就成，一层一层铺。
这年头没有重车，压不坏。铺一回，几百年够使。
柴头划到灰堆边上，断了一截。
王齐蹲下去，顺着那道灰痕一路看，看到尽头，抬眼看过来，嘴唇动了动。
主公，这条道要是从郭家的地头过——
刘和把柴丢进灰堆，站起来往窑门走。先烧。每炉多加一盏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