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三件事砸下去，谁拖谁滚
一夜没有梦。天光从窗纸渗进来，薄薄一层，鸟在檐下吵得凶。
刘和起身洗漱，井水凉得后颈发紧，一把抹到脸上，人立刻清爽。
他到了堂上，抄起碟里一个包子，咬一口就搁下。
别弄包子了……再吃真要吐。
再好的东西天天进嘴也得翻胃。这屉包子已经连着做三天。
唐姬把粥碗端起来，热气扑在眼睫上。
他走了，貂蝉又咬一口，烫，还是香。
唐姬慢慢嚼，嚼得很细。
他呀，嘴养刁了。她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这些吃食，从前谁摊得上？
昨儿那屉糕还在她心里搁着。浓香，甜得不腻，她从前连听都没听过。
唐姬不认为自己眼皮浅。只能说这年轻人太能折腾。
貂蝉点头。连董卓都没尝过这些。
今天香水要重新采花。她拎起竹篮，篮底一层昨夜的露水，娘娘若没事，一道去？
下午再看那些字。她压低声音，刘大人说，香水能换异族的钱，添兵、添粮。
唐姬没接话，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从小受的规矩压着，这种话不该议。
两人收拾了碗碟，一道往院后去。
篮里塞着两只粗瓷小瓶，瓶口堵着布头，一晃就磕出响。
昨儿那瓶香水，她喜欢得很，压在帕子里，睡前还要闻。
貂蝉告诉她，那是刘大人赏的。刘和自己怕是早忘了。
堂上人已经到齐，站得密密一片。
地砖还泛着昨夜的潮，有人鞋底带着草屑，踩过去留下几点绿。
堂角的铜炉里炭火半明，一线烟直直往上走。
地上还立着一个生面孔，四十上下，袍角洗得发白，鞋面沾着黄泥。
刘和扫过去一眼，那人没有低头。
杜长侧过身，声音压得低。
大人，长治县的县令，王齐。
刘和点头，把袖子往上拢了拢。
本官这一路走过来，都看过了。长治这一片，章程落得实在，你们领会得不差。
他停了一下。
不过——你姓王吧？
王齐躬身，腰弯得很到，声音倒稳。
下官姓王。偏支，庶出的。
刘和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怪，指节在案沿上蹭。
王家看本官，很是不顺眼。本官如今执掌并州的印，王家的脸还是冷的。
王齐再拜一次，袍角扫过砖地。
他脚跟钉在原地没动，膝盖也不弯，案脚砖缝里积着灰，鞋底蹭出半道印。
颍川荀家，兖州曹公麾下有做官的，冀州袁公麾下也有。
他抬起头。
大人会因荀家，就看轻荀大人么？
堂上静了一瞬，荀攸的眼皮跳了一下。
下官不才。王齐声音不高，大人的章程，许多正合下官胃口。
王家这一回做的不聪明，下官没资格评。
本职做妥，想来大人不会为难下官。
刘和听着，指头在膝上慢慢敲。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这是能办事的人。
主公挑谋士，谋士也挑主公。这话他从前在书上见过。
王齐眼里，这位年轻得过分。
可带兵、治民，手上有真东西。
长治的百姓不到一年就有了余粮。
税还减了。新开的荒地两年不收，百姓抢着去垦。
新农具发下去，官府的种法也跟着教。
这几桩，王齐一桩一桩看在眼里。
他袖里揣着一卷簿子，边角磨得卷毛，进门起就没敢往上递。
那簿子上的纸角有汗渍，一处一处发暗。
荀攸站在侧边，脸上有点发烧。
他袖子垂着，指尖在袖口里捻来捻去，捻得那块布起毛。
好端端站着，一口黑锅砸在头上。
当初主公绑他，用的也是这么个理。主公晓得的比他还细，人照旧绑了。
那会儿他还想着去叔父那里。
主公这脾气，高傲的名士看不上他。
只有开会议事、点兵列阵的时候，他才像另外一个人。
刘和拍了下手，掌心一声脆响。
有理有据，又能办事。这般人不是人才，那谁算？
本官跟王家没私怨。王家的地，占得太多。
他把茶盏推远些。
本官要开许多工坊。往后地里那点出产，意思意思。
这点粮，本官瞧不上。……罢，说了也未必信，日后自己看。
王齐直起身。
大人这话，下官信。
下官愿供大人驱使。
刘和鼻子里出了口气。这人还真信。
你们肯信本官，本官也肯信你们。
这里治得好，章程也办得对。新挑的项目起了头，往后担子更沉。
你手上若有品行端正的，让他们回家备一备。
来年开了春，本官要收天下英才。
话说出口，他心里清楚：真来的人，怕是不多。
人才大半在中原，荆州一带也不少。
并州没有诸侯，人才就不出彩。
往后曹魏那边，并州出身的一抓一大把。
他心里过了一遍几个姓氏，都是几十年后才冒头的角色。
王齐整了整衣襟，深深一揖，额头几乎碰到膝头。
大人以国士之礼相待，下官便以国士之命相报。
才具是浅的——
后半句咽回去，喉头动了一下。
这话搁心里就行。刘和摆手，咱们不讲究这些。
本职做好，比什么都强。
本官不逼你们大义凛然。对得起治下这些人，也对得起自家良心。
堂下众人齐齐应声，衣料摩擦的响成一片。
刘和心里有数。创业头一段，识人不出大错就凑合。
局面一稳，事情就杂了。
男人共苦容易，同富就难。
这一批人，他不必防。他活得够久。
说正事。他把袖子放下，头一件，太原那边、还有这上党，各立一处羊毛作坊。
女工要多招。章程拟妥了，在程大人手里。
太原那边程大人盯着，不必操心。这边王大人管。
场地、人工，女工多，出了腌臜事，一律拿下问罪，别存侥幸。
百姓怕官，碰瓷那套基本绝了。
小吏仗着手里那点权，不把自己当人。这一条才要多叮嘱。
王齐领命，退半步站定。
他把那卷簿子往袖底塞了塞，肩头沉了一点。
第二件，上党郡各县各村，人口造册。
没田的农户，得给安置。全县官吏都动起来。
办好了，全体俸禄加两成。
汉朝的俸禄不算薄，眼下这套架子早塌了。
在他眼里还是低。借这个由头加钱，人才有劲干活。
第三件，招募匠人、技工，各种工人，男女都要。
他敲着椅子扶手，一条一条往下想，木头上敲出闷响。
王齐拱手。
主公放心，不难。
繁琐是繁琐，费些时日，问题不大。
不难。刘和抬眼，快慢、册子详不详细，就是考校官吏的尺子。
一个县，两个月，必须交齐。
拖的，糊涂的，全剔出去。
头一回考核，就从这儿起。懒的人，他一个不留。
县里那些混日子的，手里一本糊涂账，两个月后自己就得现形。
日头爬到瓦脊上，堂里的影子往门槛外缩。
他把手里那支笔往案上一搁，声音不大。
两个月。
堂下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
院墙外一声鸡叫，叫到半截又断了。
有人把腰间的木牌攥得咯吱响。
王齐的喉结滚了一下，脚往前挪了半步。
袖子里的手抬到半空，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