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一锅红汤勾住两个贵人
门轴吱呀一声，裙角擦过门槛的窸窣声先进来，人紧跟着才露面。
貂蝉在前头，唐姬落后她半步。两人一站定，院里那股皂角味压过了灶烟。
灶房的烟顺着瓦檐往上爬，把西边半块天熏成灰黄。
可算睁眼了？貂蝉手上沾着面糊，指节一点白，说话时往下滴。
那口小灶下午就没熄过火。厨娘蒸出一屉糕，黄澄澄的，在案上堆成小山。
唐姬把袖子往上捋，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上有道旧疤。
今晚人多，一人分一块。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糕，不看人。
她拿刀切作四块，刀口推得齐整，末了用刀尖把最后一块拨到小花手边。
唐姬把切剩的刀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插回刀架。
厨娘在灶台后头往盆里扔土豆，皮厚处拿刀背刮，刮得水发白。
刘和把两条腿从床边搬下来，脚一沾地，膝盖咔地响了一下。
这一觉睡得透。他抻了个懒腰，肩背连着响两声，人都活过来了。
他抬头瞥了眼院外那辆车，车辕上还挂着半截断绳。
那车回头拆了重做。木板硬，路更硬，一趟下来五脏六腑都换了位置。
唐姬的笑先出声，眼睛后弯。
大人在貂蝉姑娘这儿都没事。她顿了顿，指尖在门框上敲了下，倒是你，带兵的将军，还比不过一个女子？
刘和把眉毛一挑，手指在膝头敲两下。
皮又痒？
这婆娘跟着自己学歪了。从前撂两句狠话，她还知道往后缩。
唐姬耳根红了，一直红到脖子，声音倒比方才更稳。
堂堂大将军，还拿小女子寻开心？
刘和冲她一翻眼睛，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我翻脸六亲不认。凶起来连自己都揍，下手没轻。
两个女人笑得眼睛成了月牙，笑声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檐下燕子扑棱一下。
公子今晚吃什么？貂蝉把面糊往围裙上蹭掉，妾身听她讲……公子藏了好东西。
那个字她咽回去了。
刘和这才想起来，抬手拍了下额头。
土豆全洗净，叫厨娘去皮，都拿来。
小院统共四个人，动起来不慢。小花蹲在灶边添柴，火苗舔着炉口，噼啪地炸。
牛肉早上煮过一水，这会儿还在案上冒白气，肉纹里透着粉。
锅不行，肉得先煮透，再跟土豆一块儿熬。
土豆切小块，水多添两瓢。没别的讲究，扔进去煮就是。
柴烧得旺，锅底咕嘟咕嘟翻泡，热气从锅沿往外掀。
灶口最后一点火塌下去，只剩一圈炭红。
唐姬袖里那块帕子还带着隔夜的香，是貂蝉塞给她的。
她觉得这院里怪。烟火气重，规矩却松。
唐姬靠在门框上，鼻子皱了一下。
就这么煮？
就这么煮。
这东西……真能吃？
刘和没答她，抠抠搜搜捏了一小撮红末撒进去。
汤面浮起几点红，红得发暗，像谁往锅里滴了血。
唐姬往后退半步，鞋跟磕在台阶上。
这又是什么？红的，看着像毒药。
娘娘，这叫辣椒。貂蝉凑近闻，鼻子一抽，打了个喷嚏，香得很。放一点，整锅的味都提起来。
唐姬看她一眼，笑意淡下去些，把袖口重新抻平。
跟着大人，嘴里就没亏过。
刘和张了张嘴，又闭上。
两个人都是苦命，谁也不比谁强。
末年的意思，他如今才摸着一点。人命贱得不如草——草还多。
他做的不过是些平常事，别人感激得不像话。这道理他到今天没想通。
十多分钟，锅盖缝里窜出白气，把灶前的光都糊了。
浓香滚出来，撞在院墙上散开，一直漫到前院。
这个味道，他原以为这辈子吃不上了。
貂蝉和唐姬也闻着了。不是熟悉的肉香，说不清是什么。
公子，真香。貂蝉不矫情，凑到锅边吸了一大口。
小花，盛四碗白饭。
小丫鬟应声跑出去，跑两步回头看锅。那双眼睛钉在锅沿上，十足一个小吃货。
饭端来，菜也烂了。汤汁泛黄，油花浮在上头。
刘和舀一大勺浇在饭上，先递唐姬，再给貂蝉，最后推到小花面前。
唐姬捏着碗沿，手指没动。
院里没外人，他不讲究这些。
古时没有女人先动筷的道理。他身份摆在那儿，更不该。
最后锅底全倒进自己碗，他拌两下，眼眶忽然发热。
他晃了晃头。瞎感动什么。
他把碗往案上一搁，木头闷闷地响了一声。
土豆跟牛肉天生该在一块儿，这话搁别处他不信。
一口下去满嘴香，饭粒上的油把嘴唇都糊住。
小花缩在亭角，捧碗一阵猛刨，碗底见了白。
貂蝉和唐姬吃得有章法。筷子动得快，架子没散。
好看的，果然不累。
天没黑透，檐下那串干红椒在风里碰着响，一下，又一下。
这是没饿过。
当今天子东归洛阳那年，饿得嗷嗷叫。端来一盆肉汤，袍子上撒一大片。
貂蝉吃到一半，把筷子搁下。
公子，这土豆香。地里还出得多。
她亲眼见的。刘和当时从土里刨出一大堆，一筐一筐往车上装。
唐姬低头扒饭，心里却转着别的。
这院里笑声多，饭也好。以前回屋只她一个，冷得久了。
被强留在这儿，起初是不愿的。如今那股劲儿松了。
女人总要面子。
饭吃完，刘和不想动，人黏在凳子上。
明日就要动手了。这儿的官……哦，这儿没几个官。
张杨被他捆了送走，剩下的不多。底下的县令、小吏，还剩几个。
小花手脚麻利，瓷碰瓷地收拾碗筷。
她把空碗摞起来，摞得比自己的脸还高，抱在怀里往灶房去了。
貂蝉沏了茶，热气在两人中间升起，把她的脸遮了一半。
主公，甄家那位小娘子快到了。字的事，交她？
唐姬抬眼。
甄家？妾身听说贵人伏寿，还有万年公主两个，也都搁在这院里给大人做事。
她把空碗往前推了推。
要不要也给妾身找点事做？
几件事都在动。刘和想了想，手在桌上敲，回头挑一样给你。那小娘子另有安排。
你们脑子都灵。简体字都能学。貂蝉还是香水。
说到香水，他鼻子动了动。唐姬袖口上也有那个味儿。
下午两人凑在一处，从香水聊到怎么熬，再聊到小说里的字。
话一开，人就近了。
刘和进屋，桌上东西按老位置摆着。
他先摸玻璃，再摸羊毛，指头在料子上捻两下。
两样都是捞钱的家伙。
钱到了手，报纸、科举、招人都好办。钱不到手，只有挨打的份。
蜀汉后来穷成那样，是打出来的。四川是天府，粮自己长。
并州不是。土里刨不出粮，手里又没本钱。
穷地方有资源，也得换成钱才算数。
先买粮，再平并州，回头还得买粮。
异族那些人……统统赶去扶犁。
他把羊毛摊在案上，指缝渗出的水发黑，一股膻味顶上来。
这味儿去不掉，一屋子布就白费。
灯芯爆了个花，火苗歪了一下。
他抓笔，把工序一条一条往下写，写到第十七条，笔尖顿住。
一滴墨落下来，把两个字淹了。
账上那点钱，撑不到入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