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一碗面钱,主公也得掏
跑出来的那个人鞋上全是土,一只脚还踩着裤脚。
“主公——”
刘和掀开半幅车帘,先闻到一股酸气:城门根那口泔水缸翻了,几只鸡在里面刨。
杜长跑到车前刹住,膝盖一屈,尘土从裤腿上抖下来。
他脸比走时黑了两个色号,笑起来牙显得格外白。
“挺高兴啊?”刘和跳下车,脚掌踩在热土上。
杜长抬手挠后脑,指头在上头抓出沙沙的响。
“主公回来,就觉着有活干了。心里踏实。”
刘和把眼皮往上一顶。
“行。歇几日,往居庸关去守着,伯平在那边跟你搭手。”
“那关口守住了,功劳簿上第一笔就是你的。”
杜长的嘴动了动,还没出声。
“你在这儿蹲了这么久。”刘和拍了拍他臂上的甲片,“内政摸过,屯田下过地,别事事等人递话。”
“办得好,功劳自己会走到你门前。”
杜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主公,末将想着——能不能先支点面?”
刘和眉毛一挑,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们这一个两个,跟谁学的这德行?”
“代郡那边麦子堆成山,面管够。吃成个圆桶,别怪我。”
荀攸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肩膀抖了一下。李儒摇着头,胡须扫过衣襟。
队伍从侧道先进城安置。刘和没跟着走,他想看看这条街。
头一回进这城,到眼下,半年了。
工坊、猪圈、水渠、麦田,全是他一笔一笔画的圈。
城门口比走时宽出一大截,两边土墙拆了豁口,夯土新茬还是黄的。
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把门洞挤成一条活水。
车轴磨着石头叫,人在里头喊价钱,一股麦香混着猪粪味扑在脸上。
刘和站在原地,脚后跟钉住了。
这哪像乱世里的县城。
刘和拐进墙根那条小巷。木栅栏围着一排低棚,棚里的猪拱着食槽,槽沿被舔得发亮。
风从巷口灌进来,一股臊味糊在人脸上。
一个妇人拎着桶出来,桶底磕在石头上,泔水溅了半只脚背。
“主公要瞧,就往里瞧。”她说话不抬头,“这几头还得喂两个月。”
“不急。”刘和往棚里探了探身,“二十窝,活下来多少?”
“七十来头。”她这才抬眼,“比头一拨强。”
刘和点头,没再往下问。
工坊那边的锤声一直没停,隔着两堵墙还在响。
这些东西自己能不能立住,得看第三年。
城门口挨着墙根,一家的院墙被掏开个口子,砌了灶台,架起一张歪腿木桌。
一个女人在灶前忙,白汽扑到门楣上,把梁上的灰都泡软了。
案板上摊着细面,旁边一只陶罐,罐口挂着黄澄澄的酱。
刘和的鼻子动了一下,油烟味里裹着芝麻的焦香。
“芝麻酱。”
杜长凑过来,声音压低。
“主公头回吃罢,这城里就传疯了。家家试着做,做不像。”
“这家的面出了名,酱也香。城里人排队。”
李儒把脸别过去,袖子一甩。
“主公这名声,可真叫人记牢。”
“记下的全是嘴里的东西。”
远处墙根下聚了一片人。有老妇抱着孩子,有几个短工捏着草帽。他们不敢近,脚尖往前挪半步又缩回去。
荀攸笑了一声。
“李博士,不如一块儿过去?主公这一点,旁人学不来。”
“上回那锅甜口的肉,我到现在还惦记。”
刘和摆手。
“都别说了。晌午就在这儿吃。李博士,还有公明、公达,一道去。”
他脚下加快,慢了怕是没座。
灶前那女人一抬头,手里的面团掉回盆里。
她男人死在军中,家里剩下婆婆和小儿。分地那日,她按了手印,领了两斗粟。
婆婆咳了一整个冬天,小儿个头才到她腰。
那天她把两斗粟抱在怀里,走一步,捏一下袋口。
“五位——五位面。”刘和往长凳上一坐,凳腿在土里陷下去一指。
王将带人散在四周,肩膀朝外,手按刀柄。徐晃几个人挤在桌边,膝盖顶着桌沿。
女人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两回才出声。
“大人稍等。民妇马上去下。”
她转身揭锅,水汽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半截。
面条下锅的声响很沉,锅边浮起一圈白沫。
那面条一入口就能尝出不对。麸皮没滤净,掺在里头。
清水煮过,又过一遍凉水,碗底铺豆芽,抓一撮葱花,浇一勺酱,最后淋半勺肉汤。
汤面上一层油星,晃一下,散成十来个小圈。
刘和抄起筷子拌了三下,挑起一大口。
酱香冲上鼻腔,面有点糙,嚼起来倒有劲。
“不错。”他咽下去,“差一点辣子。”
荀攸也挑起一筷,舌头在牙上抵了抵。
“百姓碗里能见着这个,是主公的功。”
“这东西早些年没人肯种。壳子剥不净,吃进肚里顶得慌。”
“眼下它的亩产压过粟米一大截。地里种什么,得看谁先算明白这本账。”
徐晃那边已经见底,碗底被刮得吱响。
“老板,添几碗。”
他一个人吃到第四碗时,才想起抬头。
刘和把筷子搁下。
“多下点。这几个肚量大。”
灶前的女人笑出了声,围裙角甩在腿上。
“将军们吃得下,才打得赢。大人往后不会吃败仗。”
刘和也笑。
“谁日后打了败仗,别辩解。先在这儿坐满五碗,吃不下就别当将军。”
满桌人笑,桌腿被撞得直晃。
他自己一碗就够。荀攸那碗见底,又要了一碗。李儒把汤一口口喝完。
十来碗面,把案上半盆面吃空。
“结账。回去歇着。”
女人一听,赶紧拦在桌边,两手乱摆。
“大人的恩,民妇记在心上。这顿不收。”
她说得急,声音发抖,眼圈红了。
刘和从袖里摸出钱串,往桌上一放,铜钱压住油纸。
“规矩是我立的。我头一个破,后头就没人守了。”
“今日我白吃,明日百户千户就敢白拿。他们学的是我。”
“钱搁这儿,一文不少。”
女人盯着那串钱,手垂下去,指头抠着围裙的边。
李儒端着空碗,指腹在碗沿上摩了两圈。
董卓当年若也能这样按住自己的手,何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这少年年纪不大,管得住嘴,也管得住手。
院里那帮人,怕是还没数清自己跟了什么人。
回到府上,日头还剩一竿高。
府门口那两只石兽缺了耳朵,门楣上的漆翘起来,指甲一抠就掉一片。
“这窝是真糙。”他仰头看了看,“往后去了洛阳,得照自己的意思起一座。”
“墙上贴瓷片,亮得能照出人影。”
院中的凉亭被占了。石桌上摊着瓜子壳,堆成个小丘,一碟蜜枣只剩核。
唐姬手里捏着一叠纸,纸边被捏出褶子。貂蝉侧着身,指头在字上点。
两个人一齐回头。
“大人回来了。”
刘和脚下一软,肩膀磕在廊柱上,木柱闷响了一声。
他抬手按了按鼻梁。
“晚上让厨娘备牛肉,白米饭。给你俩加一样没吃过的。”
“貂蝉,教她看着做,那东西叫蛋糕。”
话撂下,他转身就走,袍角扫过台阶上的蒲团。
车轮没减震,路面一层碎石一层坑。骨头被颠了三天,还在响。
他往床上一倒,脸埋进草席,酱味还在鼻子里。
床板底下塞着包好的抄本,油布裹了两层。枕边搁着最后一支钢笔,笔尖朝里。
往后得换铅笔,或者削一根鹅羽。鹅那东西,炖出来该很香。
屋外的蝉叫得人耳朵发麻。
再睁眼,天已经黄了。
院里的影子长,檐角的铃被风拨得叮当两声,又静下去。
没人。石阶上还晒着一双布鞋,鞋底朝上。
偏房的窗纸透出一点黄光,纸后头有影子晃了一下,随即缩回去。
刘和走到阶前坐下,手撑在膝上,指头慢慢松。
偏房那扇门轴响了。
一声,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