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一砖头砸碎万金琉璃
赵立守的那片荒坡,刘和一步也没踏进去。熬胶的活儿归他管,什么时候出东西,什么时候递个话进来。
杜仲胶要紧。眼下排不上用场。
水泥也只起了两处场子,排在最后动工。门槛低。会的人搭眼就通透,不会的人把山磨成粉也摸不着门。
四天之后,头一炉玻璃点了火。炉膛烧得发白,煤块在墙根垒成小丘,黑得反光。
风箱一停,温度往下坠。四条汉子轮着推拉,胳膊换了一茬又一茬。汗珠砸在土上,砸出小坑。
沙子过了三道筛。抓一把,从指缝里漏,细得像水。
筛子架在两条长凳上,凳脚拿砖垫稳。筛底一抖,白粉扬起来,落在袖口上像落了层霜。
刘和盯着漏斗口。沙线直直落进铁锅。锅壁厚得能当盾,前几回炼铁都没炸开。
模子昨夜抹过油。闸口的缝拿湿泥封死,等火候到了再捅。
他伸手去试炉门外的砖,隔半尺就烫得缩回来,指头在裤腿上蹭。
等。
耳朵里只剩风箱的喘气。煤灰蹭上脸,他抬手一抹,掌心黑了。
后颈被日头晒得发疼。衣领里全是汗,汗把煤屑粘在皮上,一动就沙沙响。
远处有个工匠蹲着啃干粮,嚼得极慢,眼睛一直钉着炉口的缝。
消息是这时候递进来的。跑腿的兵撞在门槛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吕布投了袁绍。袁术那边,不收。”
刘和把手里那块碎铁丢回案上。木头震得直响。
“袁术不要,袁绍要。”他搓着手背的灰,“来得倒巧。”
“公孙瓒这口气,怕是不好咽。”
吕布踏进邺城,那杆画戟就是块活招牌。名声这东西,比刀快。三个字压在阵前,够对面喝一壶。
刘备那三兄弟凑一块,也得掂量掂量。关二爷那句话到了嘴边,这回得憋回肚子里。
他忽然觉得,吕布这人挺顶用。
并州这半年能喘上气,一半靠外头有人挡着刀。
李儒把袖子往上一撩,鼻子哼出一个音。
“卖主求荣的货,抬脚就来。”
“认不清自己罢了。”刘和捏着指节,“有本事的,大多认不清。庞统那样,诸葛亮那样,哪个不觉得自己该坐首席?”
“三顾茅庐配三姓家奴,这副对子,倒工整。”
荀攸的手指在案沿敲了两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仗袁绍多半能赢。赢了也是烂赢。幽州那块地,还得挂在公孙瓒名下。”
“挂不上也是他的,到不了我手里。”
刘和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灯芯爆了个花。
“幽州不惦记了。能吃就吃,吃不到就松手。并州坐稳,下一步——洛阳。”
洛阳两个字落地,屋里没人接话。
汉献帝怎么办。这话都顶到了舌尖,谁也没往嘴外送。
刘和是刘虞的儿子。宗亲这块牌子挂得端正。真走到那一步,天底下未必有多少人不肯换个坐的。
王齐在墙角站着,喉结动了一下,嘴还是闭着。
案上那碗茶放凉了,皮都结了一层,谁也没端。
院里的风箱忽然拔高了调门。
日头偏西,第一锅液体从炉口淌出来。金红的一条,顺槽沟滑进模子,把半间屋子照亮。
热浪扑上脸,眉毛都觉出烧。有人往后退,鞋跟磕在门槛上。
李儒凑得最近,眉毛尖烤得卷起一点。模子里铺开薄薄一层,亮得扎眼。
“这就是琉璃?”他抬手在眼前晃了晃,“万金的东西,就这么个鬼玩意?”
荀攸的鞋底在青砖上磨出半声。他把袖子攥紧了。
“成了。成了。”
那一层薄片后头,他看见的是军饷,是粮,是往后每场仗的底气。
他没敢伸手去碰,指尖在袖子里顶着布。
王齐不懂配料。他只看见抓进炉的都是沙土碎石。便宜。便宜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抓了把沙在掌心掂,掂完又倒回去,像怕短了斤两。
玻璃凉下来。透是透的,里头裹着一串串气泡,像冻住的雨。
刘和把它举到眼前。从气泡里看出去,人影全碎。当窗子凑合,磨镜片做望远镜就差了火候。
望远镜这副产品,他也是要的。
模子是头一回下炉,杂质也杂。他摇头。
“先这样。多试几回,把气泡压下去。”
他把玻璃往案上一磕,扭头冲院里喊。
“今日全体有赏。晚饭添肉,都添。传下去,男人们这几天干得好。”
院里先是一静,接着哄起来。有人把帽子扔到半空。
木锹敲着铁桶,当当乱响。一个年纪小的拿袖子抹脸,越抹越黑。
奖钱、加肉、当面把名字念一遍。这套把戏后世的厂房里遍处都是,刘和用得顺手。
他弯腰抄起墙根一块砖。
荀攸的手抬起来,话没出口,砖已经落下。
玻璃裂成几片,碎渣溅到鞋面。
一大片,没了。
荀攸的腮帮子绷着,手指在袖口里抖。
这么大一块,摆进寻常人家,能传三代。
碎渣里有块还带着模子的边沿,弧线整齐得刺眼。
刘和捡起最完整的那块,指腹在断面上蹭。
“残的留着做什么?要做就做整的。残货不许出门。”
剩下的半块抹一层细灰,明早铜镜就该进柜底了。他用袖子裹住边角,往怀里一塞,衣襟被顶起一块。
一路抱着往回走。脚下轻。风里有炉灰味。
路过工棚,里头还有人收拾模子,铁器碰着铁器。
到家先调灰浆。细灰兑水,拿木片刮。刮匀了对着灯看,一片针眼,再刮第二遍。
干透。低头一照。
眉毛。睫毛。瞳仁里那点光,全在里头。
貂蝉的脑袋从肩后探过来。
“公子这……”她伸手要摸,指尖停在半空,“铜镜不是这样。怎么这样清?”
刘和也照。铜镜里那张脸一向糊成一团,这连下颌一颗小痣都躲不过。
清秀。算不上英气。眉梢眼角那点书卷气,比后世那些脸还沉。
他自我感觉极好。把镜子转了半圈,冲她抬下巴。
“怎么样?本公子这模样,还行吧?”
唐姬从屏风后绕出来,脑袋凑到镜面上。
“刘大人当真是不要脸皮。”
“喜欢不?这块太烂。”刘和拍了拍镜面,“回头做好了,一人一大块。”
唐姬眼角压下去,行了个半礼。
“那妾身就先谢过了。”
她把镜面往窗光里挪,找鬓角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指腹在镜上划出一声细响。
“往后梳头,不必几个人抢一面铜片子。”
“那就多做几张。”
“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不算数。”
处得久了,她摸出门道。脸皮厚一点,开口要就是。不碰那些不该碰的事,刘和从不翻脸。连内政上的话,也不避她们。
镜面在几个人手里轮流转。窗纸外的天光一点点灰下去。
貂蝉把鬓角改了改,镜子里跟着改,改完自己满意了才把镜子递出去。
院外脚步急。甲片撞着甲片,一路响到阶下。
“主公——甄家的车到了。”
镜面被唐姬反手扣在案上。
刘和起身,把衣襟拉平,朝两个女人点头。
“晚上备些食材。吃点不一样的。”
怎么安置这一摊关系,他心里也没底数。该见的总要见。那位小姑娘不是凶人。史书上写她温顺贤惠。
史书有时候也骗人。
这句他没说。
貂蝉从柜里摸出个木盒,抽出一小瓶香水,塞进他手心。这人会的东西,比账本还厚。
门轴响了一声,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贴住灯芯。
他抬脚跨过门槛。马车停在槐树影子里,车帘被人从里头挑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