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一捧河沙,换他半座草原
李儒那只手还摊着,沙粒卡在掌纹里。
“主公,你再看看。”他把手往刘和眼前送。“这是沙子。”
“嗯。”
“琉璃,是拿沙子烧的?”
“嗯。”
老头把手收回去,指头搓了半天,掌心的沙全落回堆上。
他见过琉璃。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主人藏在乌木匣里,匣中垫着绵,逢客才亮一亮。
那玩意比金子还认人。如今有人说,河滩上随便铲。
“老夫这半辈子……”李儒喉头动了动,坐下又站起,衣摆蹭着土。“白吃了饭。”
站稳了,他忽地笑出声。眼角褶子挤在一处,牙缝里透风。
刘和瞟他一眼。这笑不对味,坏水正往外冒。
“主公。”李儒搓着手。“各路世家,各处诸侯,草原上的部族,怕是要遭殃。”
抢人家的家眷,那桩事是顺手。拿粮去换袁绍的仓底,人家正要动兵。
神仙醉、肥皂、香水,几千倍的价往外送,买的人还得排队,掏空了家底还要道谢。
坏得不显山不露水,坏在根上。
荀攸在旁听着,抖了抖袖子。“南匈奴这回,是真惨。”
“惨到哪一步。”刘和咧嘴。“没钱没粮,拿什么给底下人提气。”
“气一散,仗还怎么打。”
“两家对垒,比的是后头那车粮、那袋钱。”
他把脚边一块矿石踢开,石子在坡上滚了两丈远。“我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有。”
“我的兵吃得饱,练得狠,甲片也得挑最厚的。”
“这样还打输,那就没脸了。”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琉璃给我烧成狼。透亮的那种。”
“卖到南匈奴去。”
李儒眼皮一跳。草原上的人拜狼,也拜鹰。这东西摆在帐里,是要传给孙子的。
价钱随他开。鲜卑那边,一样。
“这算过分?”刘和呵了一声。“还有更过分的。”
“谁掏钱,就给谁做。”
他手指在空里点几下。儒门那头能挖,道门那头也能。
好在这年头佛还没进门。
这些天他天天往工坊钻,进度一笔笔记在册子上,连猪圈的栅栏都数过一遍。
鸡粪堆一层,就着土种树养草。荒山头多,撒开手就是现成的鸡场。
窑场外头晒了四五天,土坯干得发白,指甲一刮就掉粉。
膛里可以先走一走火,把它暖开。
掌火的是张荣,本地烧砖窑出身,手上烫疤一层压一层。
“主公,这膛是照砖窑改的。”张荣把手在围裙上抹,话停了半截。“吃不吃得住……”
“烧起来就知道。”刘和蹲下去摸灶门,指头被砂灰磨得发涩。
头一炉沙,只求烧出个像样的东西。
镜子也指望它。透亮就够了,用不着多精。
工人在窑口进进出出,扁担压得肩膀一沉一沉,号子喊得没腔没调。
刘和蹲在一边翻纸片。商会送来的都是零碎。
哪天哪条道上过了兵,哪个渡口封了船。
百姓眼睛里看见的,就够他用。这个年月,藏不住事。
至于摸进城来动手的——城门那道卡子,查得比谁都细。
“大人,这窑要烧多久?”李儒又凑过来。
刘和朝风箱那边抬下巴。“那玩意得一直鼓,火才上得去。”
“光暖膛就得好几天。”
“真下沙,还得再等。”
李儒的脸垮下来,站了一会儿,脚在地上碾。
好在纸坊已经转起来了。东汉的纸不差,就是贵得咬手。
如今价压低了,寻常人家还是舍不得买。
刘和备下了活字。报纸这东西,在没有乐子的年月,能顶半台戏。
人陆续散了。凑热闹的,没热闹看就抬脚。
刘和也不留。王齐跟在后头,一路往坡下走。
窑那边不远是炼钢的场子,两座炉并排立着,火口朝北。
养鸡的场子随和多了。墙垒得矮,地上铺一层碎草。
今年杂粮收得多,鸡仔撒进去就是满地跑。
几百只黄团子在院里窜,脚爪刨得草屑乱飞,叽叽声挤成一片。
篱外有只母鸡领着七八只小鸡,顺着草缝啄食,啄一下抬一次头。
刘和走近,才看见李儒没走。
董白蹲在墙根,两手捧着一只鸡仔,指头拢得很小心。
刘和咳了一声。李儒回身,拱手行了半礼。
“你这么爱抓这小东西?”刘和下巴朝那边一扬。
董白往李儒身侧退了半步,把鸡仔贴到胸口。“大人也爱?”
“爱。”刘和点头。“每顿都少不了。”
董白怀里那只兔子,耳朵抖了一下。肥得像个枕头。
“每顿……都少不了?”
她抬头,眼睛在刘和脸上钉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儒咳得肩膀直抖。“主公这张嘴。”
“别打岔。”刘和把眼皮一翻。“李博士一顿吃得比我少?”
老头被这句堵住,喉咙里咕噜一声。往后这日子怕是没个消停。
他扭头,冲那小姑娘扬了扬下巴。“红烧的肉、炖烂的鸡,香不香?”
“香。”董白答得快。
“说的就是这。”李儒摊手。
董白愣在那儿,怀里那只兔子后腿蹬了两下。
她把胳膊又收紧半分。
“爷爷,你们……”
刘和往她跟前凑半步,声音轻飘飘。“我偷偷说一句。”
“风干的兔肉,撒辣子的那种,最香。”
董白转身就跑,裙角扫起一阵灰,直钻进马车帘子里,帘子晃了好几下。
刘和站在原地搓手。实话这东西,是硬了点。
往后总能证明。等辣椒长出来那阵。
“主公。”李儒凑上来,压着嗓子。“辣子……是个什么滋味?”
“过年那回。”刘和拍拍他肩。“你自己尝。”
辣椒年底还有一茬,土豆也赶得上。
李儒拱手告退,走两步又回头,朝篱笆那边看。
缝得堵死才行。鸡仔钻出去,夜里黄鼠狼就来。
王齐缀在刘和后头,绕场子转,草屑沾了裤腿。这样的场子眼下还少。
三处一起撑起来,几千只鸡,场面能看。
几个月后蛋成筐堆着。回本的账他私下掐过,指头在册页上按出几道印子。
头一笔投进去不算狠,回来的路走得慢。
慢日子里,鸡还在下,一窝接一窝。
坡那边还有猪圈。猪仔进圈,半年出头就能出栏,多养两个月也就到顶。
一胎十来个崽。代郡那批已经试成了。
“主公。”王齐把册子翻开。“上党郡的县,差不多都有咱们的场子。”
“百姓自家养几头。大头在官府这边。”
“照这么走到年根,全出栏,明年肉蛋都不缺。”
刘和摇头。“你算少了。”
王齐抬眼。
“工坊一多,百姓手里就有钱。”刘和踢了踢脚下的土。“他们买得起。”
“买得起,还嫌少。”
“顿顿有肉,草原上眼不眼?别处的郡县眼不眼?”
“谁还肯跟着裹黄巾。”
“日子好不好,看碗里有没有那块肉。”
王齐捏着册子,指头停在半空。这话从一个少年嘴里出来,他接不住。
道理都懂。做得到的没几个。
这些场子,钱是刘和自己掏的。账翻过来,兜里空得慌。
好在下一门赚得更狠。粮仓满着,工坊转着,不至于饿着。
真到那天,他也去抢。对象换一换,草原上什么都有。
百姓也好说话。给粮、给牲口、给几匹布,都行。
坡再往上是一片荒山。杜仲、苜蓿,还有几样他叫不全名的草。
紫花的那种苜蓿,刘和提过不止一回。荒地的土质,全指望它养回来。
荒土翻开一道,赵立的人已经在挖坑,铁锹碰着石子,一声一声。
王齐把册子合上,问什么时候上去看。
刘和抬脚,靴跟还悬在土坎上。
王齐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捏着一片折了三折的纸。
“主公,商会的人连夜到了。”
刘和那只脚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