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车辙碾向雁门
夜半,貂蝉端了汤进来,碗沿上还冒着白气。
碗底沉着三片姜,热气糊了她的鬓角。
碗沿有一道细裂,白气从那道缝里钻出来,散成两股。
刘和端起来喝了两口,舌头被烫得一缩。
碗搁回案面,圈出一圈水印。
明天就走。长治离中原近些。
在哪儿她都不挑。这院子住着,她觉得舒展。
屋檐低,夏天凉,冬天烧一盆炭就暖。
刘和的手很少伸进民政。
案上堆着七份文书,都是各署报的数目。
印盖在最后一页,红得发黑。
墨还没干透,纸角翘着,他拿指腹按平。
底下的官多是寻常料子。
程绪挂的是从事的名,甄尧才刚举孝廉。
李儒位子最高,可他管的是刀,不是账。
主公一句话,从上能一直贯到村口。
刘和也没治过民。看过的书多,听过的章程杂。
后世那套东西一样样搬,能用的先落一件。
地盘就几个郡,摊子小,翻了天也有限。
文书上写的多是粮数、丁口、牲畜,一页翻完就到底。
案角砚台盖着,笔架上一支秃笔,笔头硬得叉开。
批一个准字,下头能跑上半个月。
他把一份文书翻过来,背面还有炭笔划的几道横线。
公子明日远行,早些睡?
她见过最会赖床的人就是他。没人叫,日头照到炕沿才起。
夜里他有时写东西,有时就那么盯着窗外。
窗纸响,虫子在一层纸外头撞。
她以为他在想大事。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走神。
眼下他数的是明天要带几口锅。
睡不着,坐一会儿。
她又往前半步,手搭在门框上没放下。
匈奴那边的事在他脑子里转。
琉璃盏、香水瓶子,那群狼该眼馋。
换回来的马,可比中原的贸易省事。
他拇指在膝上按了按,心里那个数往下砍了一半。
跟狼做买卖,刀口上舔血。
公子想什么?貂蝉把灯往前挪了挪。
他年纪轻。这般岁数的男子,见了女人总要有点动静。
她也算少见的好皮相。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女人的好奇一旦起来,压不住。
刘和心里的账是另一本。
骨头没长足,糟蹋得早,后半辈子全是亏。
司马懿熬了三代魏主。活得久才算赢。
熬到天下太平,再被人在背后捅一刀,冤。
三国里的美人名头传了千年。看看就够了。
灯油下去一截,灯芯黑着头,该剪了。
何况这几年要跑的路太长,身子不能空。
不知几时她出去了。他也不知几时睡过去。
天亮,院里响动先起。
七八个妇人抱着被褥往车上递。
马夫蹲在车边紧绳,绳头咬在嘴里。
绳子一松,被褥塌下来,压在那妇人胸口,她骂了半句就笑。
外头比他想的热闹。回并州,对这些人就是回家。
谁要在这时候动并州,他得拿命去撞。
他还在洗脸,貂蝉已经指挥人往车上搬箱笼。
车轮碾过台阶,磕出一声闷响。
见他出来,她从小瓷瓶里蘸了指尖,往他襟口按。
大人,这个香。必须来一点。
男子涂香,在这年头不算稀奇。到了魏晋,那才叫讲究。
这几日来问的人不少,都被他挡了。
话是现成的——还在配。
男人身上挂香囊也平常。香囊糊不住这么冲的味道。
干花捂一天,味就散了。
相较香囊,女人更认这个。
一点抹上去,整条袖子都活了。
几个仆妇凑近了吸鼻子,被她一挥手赶开。
有个妇人退到墙根还在吸,被同伴拽了袖子。
貂蝉对这效果很受用。回头再找些牡丹。
世人爱牡丹的多。这买卖能捞不少。
刘和低头嗅了嗅。荷花本来清,这会儿闷得他鼻子皱起来。
太浓。受不住。
他还是后世那副脾胃。素净、淡、若有若无。
貂蝉伸手替他把领口抚平。
公子,城里好些大人都抢着要。这一瓶拿出去,黄金都不换。
她拇指在他襟上按出一道浅印,又抹平。
你留着卖钱。别往我身上抹。
她从袖里掏出几只小瓶,一只只排在案上。
软木塞,晃一下里头的液面跟着响。
甄家那位小姐也要来……这瓶留她名下?
甄家的门第摆在那儿。甄尧又在这里做官。
这层意思她比刘和清楚。
主公见了人,手里总得有点东西。
刘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比他还懂女人。
转念又堵得慌。
都送。伏寿贵人一瓶,万年公主一瓶,唐姬一瓶,甄宓一瓶。
你自己也留一瓶。再多备几瓶。
他把指头一根根按下去,数到第五根停住。
先让女人试。好用就开卖,不好用再说。
貂蝉把头低下去,笑气从鼻子里漏出来。
大人这手笔……
刘和眼皮一翻,抬脚出门。
荀攸一干人在阶下站齐了。风一吹,那股甜味飘过去。
主公,这香水能用了?
一排眼睛全转过来。荀攸手里的扇子合上了,往前挪半步。
凑合。刘和抖了抖袖子,回头再打几样花样子,就能出手。
你们几个也眼馋?
荀攸笑出了声。到了中原,这一瓶能卖出什么数儿……
读书人身上那点讲究,藏不住。
先紧着南匈奴。刘和把手一摆,拿几筐花,换他们的银子。
这桩完了,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规矩你们清楚。我不爱这个。
几个人齐刷刷翻眼。
程绪摸了摸下巴,往后退了半步。
李儒没笑。他把袖子往上提了提,挨个扫这几张脸。
你们倒沉得住气。这就上路了。进了并州,比这儿热闹十倍。
他手指在案面点了两下,后半句咽回去,没人接。
长治经营了这些时候,主公慢慢铺就行。
眼下有一桩没底——袁绍那头是什么章程。
一句话,院里那点活气散干净了。
袁绍那三个字压在众人心口,谁都不接。
刘和脸上的皮也绷了。
伯平,家里这一摊交你。
这回练完兵,头一仗就看你。先拿外族开刀。往后跟我打中原。
这地方终究薄。得要中原那块厚土。
几年之后的事。现在日子还长。
高顺把腰一沉。主公放心。
话少,人闷。靠得住。
李儒把话撂完,自己先往队边挪过去。
他把佩刀往腰后挪了挪,站到队首去。
刘和起身。家里的事,遇险伯平可以自己拿主意。现在——上车。
一队人跟着他出去。
他背上压着的不是威风,是几十斤石头。
城外排着二十几辆车。女眷都在里头。
男子只能两条腿跟着队走。
车不够。兵在两翼骑着护。
女眷的车帘都垂下来,只留一条指宽的缝。
女人们把包袱抱在膝上,谁也没吭声。
城门那道弯窄。车一辆一辆过,轮子蹭着门槛发出涩声。
门轴拉了个长音,惊起檐下的雀。
车夫压着嗓门吆喝一声,牲口喷出一口白气。
代郡地界干净,道上没匪。
城外的道是土路,晴天起灰,车轱辘碾出一溜浅沟。
进了雁门、太原,眼睛就得睁着。
车上坐的都是他的人。谁敢伸手,他就跟谁拼命。
队伍动了。他的兵压在最后。
后队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队伍被拉得老长。
车轮往前压了一寸,整个队列活起来。
前头有变,后头能顶上去。
车轴吱吱叫,尘土从尾后卷起来。
路边沟里有水,轮子碾过去,泥点子溅到车帮上。
后头有个孩子追着跑,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两个郡的路不算长。走得紧,四五天能到。
晌午不停。一天下来,腿肚子发木。
路上没什么凶险,也不必赶。
他踩着车辕翻上去,回头看了甄尧一眼,点了下头。
他把垫子往里挪了挪,坐正。车帘放下来,只留一条缝。
帘子刚贴住窗框,他手又按上去——有件事忘了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