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六万把刀架上了冀州脖颈
堂里铜炉烧着艾草,烟一股股往梁上卷,熏得梁间燕子不肯归窝。
田丰跨门槛时靴底带了廊下的湿泥,甲片磕在木框上,响了一声。
他把袖里那卷帛摊在案上,四角用镇纸压住。
“主公,三路。”
袁绍指间夹着一枚黑子,指腹在棋面上来回磨。
“刘备一路,走界桥。”田丰的指甲点着帛面,“另两路从幽州下来,公孙瓒自己领一支,田楷领一支。”
“六万。都能披甲上马,都吃得下这份苦。”
案头的烛苗被门缝风压歪,又立回来。
袁绍把棋子掼进木盒。盒子翻了,两颗子滚进砖缝,没人弯腰去捡。
“公孙瓒这手,够狠。”他腮边鼓起一道筋。
“一口气就想把我囫囵吞下去?”
田丰没接话,只把帛角抚平。
袁绍的手压在案沿上,指甲把那层黑漆刮出一道白痕。他往前探了半步,脚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
“这一回比界桥那次凶。”田丰说。
“那次强,可只有一路。如今三路分着走,看着是散了。”
他停了停。
“散开的兵,也能围人。”
袁绍把袖子往上捋了半截,小臂上青筋一跳一跳。
“元皓,别绕圈子。”
田丰迈出行列,袍摆扫过地砖上的浮灰。
“主公慌什么。”
袁绍脸上颜色换得极快。他起身把上首的席子往外挪了半尺,抬手让座。
“元皓坐。”
要人出主意的时候,他这份礼数从来给得足足的。
田丰没坐,反倒又近两步,嗓子压下去。
“头一件,幽州那摊子他坐不稳。杀的人太多,刘虞那笔血账,幽州人记在骨头里。”
“主公写一封信往辽东去。鲜卑那些部落,认利,不认人。”
“第二件,蹋顿单于那边,也算得上一支。”
“第三件,兖州曹操。让他从青州那边起兵,另开一路。”
“剩下那一路,主公亲自带。”
袁绍的手从案上收回来,指尖在袖口里攥了攥。
“他赢过我一次。”田丰的声音很平。
“第二次,未必。”
“主公手里捏着大义。天下人如今还认朝廷那面旗。”
袁绍的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忽然停住。
“粮呢?”
田丰把帛翻过来,背面画着仓城的仓号。
“三路兵,三份口粮。鲜卑、乌桓那两家自己带草料上路,曹操往青州取食。”
“主公这一路,靠仓城。”
“能撑几个月?”袁绍的嗓子有点干。
“到秋收,撑得住。”田丰的指甲在仓号上划过去,“秋后再拖,就得往下刮民间的糠。”
铜炉里的艾草烧塌了,一股焦味从炉口滚出来,压在两人中间。
袁绍沉着脸,把帛卷起来,卷得很紧。
“就这么办。三路使者今日就动身。”
“大军往河间压,迎着他打。”
手掌落在案面上,茶盏跳了一下,泼出小半盏。
“这一回要一锅端。这等大逆不道的东西——”
“让天下人都朝他吐唾沫。元皓,讨贼的文书你来写,明日发出去。”
田丰应了一声,退到门口,袍角带起一阵风,炉里的烟歪向门槛。
当夜西廊的灯亮到三更。三个使者各抱一只漆匣,匣里压着绢书,还有两块玉。
第一骑往东北,蹄铁敲在石板上,越敲越远。
第二骑往正东,走的是青州那条官道。
第三骑最慢,驮着两匹换乘的马,出城时天还没亮。
文书抄了十几份。抄写的书吏指头沾墨沾得发黑,末尾那方朱印按下去,纸角湿了一小片。
早几年,这位下刀从不手软。
等整个北方都揣进了怀里,人的心就浮起来了。后来那场大败,根子不在兵少,在没人敢驳他。
打到后头那些年,他曾经低过头,托人递过求和的话。对面攥着刀,怕信里埋着钩子,硬是没敢接。
冀州城外的校场先响起来。
卯时未到,木栅门被推开,一队队人往场上站,枪尖在地上戳出成片的坑。
仓城的门也开了。粮车一辆接一辆往外走,木轮压在土路上,吱呀吱呀,把干硬的车辙碾出新沟。
草料场的草捆码到两丈高,散出一股晒透的酸甜气。
这摊子动静,盖不住。
驿道上跑死的马还没凉透,卖草料的老汉已经把话传出三十里。
并州。
刘和把舆图摊在案上,边角被灯焰燎出一个小洞。
木匣里全是探报,一张压着一张,纸角翻卷,有的被汗浸花了墨。
荀攸抽出最新那张,念了两行就停住。
“六万。”
“他人口比咱们厚,粮也比咱们多。”刘和的手指从冀州往南划,指甲在图上留了道浅印。
“这会儿调兵,看着凶。心里没底才调这么急。”
“主公要不要动一手?”荀攸问。
“不动。”
刘和把手指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
“我这时候去捅他后腰,他就没退路。逼进墙角的货色,最会回头咬人。”
他把舆图折起一角,又摊开。
“路要一脚一脚踩。跨大了,裤子先裂。”
“摊子铺得越开,头一遍的活就越糙。糙活埋下的窟窿,后头得拿人命去填。”
荀攸没接,只把探报按原样叠好。
“袁绍倒了,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北方眼下像一锅滚粥,谁伸手谁烫。”
“等公孙瓒跟袁绍在河间咬定了牙,我再端锅。”
荀攸的笔杆在探报边角上敲了一下。
“主公这一州,得熬多久?”
“熬到家家自己有田,锅里不断粮。”
刘和把舆图推到一边,底下压着一本册子,册页被翻得起了毛。
“地先量。一亩一亩量过去,按人头分,分完写进册子里,谁也改不掉。”
“税从粮里抽,抽几成写在木牌上,钉到村口。谁多拿一斗,百姓自己会算。”
“学堂先开三处。认字的娃儿白吃饭,念出来的人不问门第,先去当小吏。”
“再印一张小纸报,五日出一张。哪条渠通了,哪个工坊招人,都写上。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荀攸的眉毛动了动。
“世家怕是不肯认。”
“他们把人攥在手里,我就从底下往上捞人。”
“一个州捞满,再捞下一个。捞到人手上有田、有书、有盼头,谁想回头抢,先得问问这些人答不答应。”
刘和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点了点。
“火苗先舔一片干草,再舔第二片。等满坡都热了,风自己会把它送过去。”
刘和的手指停在长安那一块,来回刮了两下,纸面起了毛。
“长安还没乱。李傕、郭汜那两把刀,还没对着砍。”
“他们互砍起来,才轮到我伸脚。”
荀攸的布鞋在地上挪了挪。
“主公想动的是这个?”
“我要动的是规矩。”刘和把镇纸压在图上。
“地怎么分,税怎么收,人从哪儿来——这些话此刻摆到朝堂上,世家能把我的折子撕了吃。”
“先拿一个州试。一个州出血,好过全天下一齐出血。”
“这会儿谁的刀快谁说话。旧法最挡路的时候,也就是最好动手的时候。”
灯芯爆了个花,火苗抖了抖,屋里暗了半息。
“血总要流。”他把灯挑亮,“流谁的血,得挑。”
“等大势成了再推,那时谁还敢横在路当中?”
窗外有马蹄声,一匹接一匹,从远到近,又从近往远。
日头偏西,车马拐过长治城外那道土坡。
灰墙露出一截。墙根的槐树被羊啃掉半圈皮,白茬上落着土。
城门那头有人往外跑,跑急了,帽子歪到耳后。
刘和隔着车帘看,还没看清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