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三路兵起,袁绍还在等秋后
蓟城的城墙比邺县矮,风却硬。
公孙瓒把马鞭横在膝上,鞭梢滴着水。
阶下跪着个从南边回来的斥候,甲缝里塞满泥,膝盖在地上压出两团印。
袁绍府里摆了席。斥候喘着,坛子开了六只,酒味隔两条街。
六只。
公孙瓒把鞭子往案上一扔。
许攸去的是代郡。
去做什么,不用翻他的行李。
他把鞭子又捡回来,拿袖子擦柄上的水。
自打幽州入手,功劳簿添了几页,麻烦也添了几页。
山那边的部落夜里过河,天亮就散。追出去二百里,连个马蹄印都摸不着。
部下的马瘦,跑一趟得歇三天。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关靖往前半步,靴跟磕在砖上。
主公,袁绍把兵搁在博野,人不动。这不是要打,是要耗。
他嗓子发哑,话却快。
年前那仗他赢了,赢完仓就空。如今攒粮,攒到来年开春。
名声是有了。公孙瓒的指头敲着图角,山沟里那些部落,隔三差五往边上蹭。刘虞在时,一句话就压住。刘虞没了,谁还听。
幽州到青州这条路,玄德守着,倒不碍事。
他把手按在地图上往东一推。
麻烦的是这块太大。两路一齐压过来,我这边断不开。
那就先别等。关靖抬眼。
公孙瓒的手停在图上。
那几条墨线被指甲划出浅痕。
往年都是袁绍挑地方。他先摆好阵,咱们赶过去,风、地势,全吃亏。关靖往前又半步。
这回换咱们挑。哪儿打,几时打,主公说了算。他粮少,硬碰,谁怕谁。
公孙瓒站起来,来回走了三趟。
皮靴在地砖上磨出闷响。
他停在邹丹面前,转去看单经,最后落到田楷脸上。
你们怎么说。
邹丹和单经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抢着开腔。
关大人这话,末将听着在理。田楷抱拳,袁绍此时不宜决战。主公修书一封给刘玄德。末将另引一军,主公自统中道,三路齐奔邺县。
玄德那边使得。关靖接得急,当年打董卓,他两个兄弟硬顶过吕布。这样的手,闲着可惜。
公孙瓒的指头在图上点了三下。
幽州连着冀州,再连着青州。三块地串成一条线,北边只剩一个声音。
案上的灯芯烧矮了,光缩成一小团。
喉咙里发干。他端起碗,碗底只剩一层茶渣。
刘虞下葬了。他忽然开口。
茶碗在手里转了半圈,指腹在碗沿上磨。
他那个儿子,真认这个爹,总得回来磕个头。
关靖的眼睛亮了半分。
他准来。孝字压着,谁敢不来。袖子一甩,来了就攥在手里。幽州这块地,才算真坐稳。腾出手,才能一心一意收拾袁绍。
强攻……公孙瓒的眉头拧起来。
去年那一跤,膝盖上还留着印。
主公吃亏在哪。关靖的声音低下去,又提起来。
日子是袁绍定的,阵是袁绍摆的。咱们跑过去,人和气都散了。
这回日子挑咱们的,地势挑咱们的,粮仓也压在咱们这边。他粮少,兵多也是虚的。他拿什么跟咱们耗。
公孙瓒咬了咬后槽牙,一巴掌拍在案面上。
去探。
居庸关那边给我盯死。那个姓刘的一动兵,立刻报。
他不调兵,一个月后,三路齐出。冀州拿下来……袁绍要活的。
令一出,营里鼓响了两通。
斥候翻身上马,往南往西撒出去。
打更的梆子在巷口响过,巡夜的甲士换了班。
校场上火把插了一圈,把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
甲士蹲在地上系绳,绳子拉得吱吱响。
一封信换了三匹马,直奔平原县。
信里说得明白:玄德领一路,断袁绍的粮道,摸他的营盘。
另有一条道留给自己,还有一条交给田楷。
府库里许给玄德一郡。当年同门那点旧香火,他心里还留着。
三路人马凑起来六万多,家底几乎全数搬空。
府库的门闩拆了,管仓的老吏蹲在门槛上数剩下的口袋。
信到平原县那天,日头正斜。
刘备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纸边被指头捏得发毛。
前年界桥那一仗,田楷领了青州,还挂了平原相。他刘备只落个平原令。
营里说话,声音都要低半分。
本想着打一场漂亮的,防着曹操。曹操没来,自己先折了。
憋了整一年,手上没沾过血。
他把马鞭在掌心敲了两下。
案头那盏灯的灯花结了老长一截,没人剪。
今年不一样。
刘虞一倒,幽州的税、人口、粮仓,全数进了公孙瓒的口袋。
营里的新兵一茬接一茬,甲片响得满院子。
眼下这些诸侯,攥着两州的,一个也没有。
他把信往案上一放,案角陶碗里的水晃出一圈纹。
院里有兵在石头上磨刀,一下一下,隔着窗纸传进来。
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大哥,那信上写的啥。
张飞蹲在门槛上,马鞭折了又开。
刘县令。使者往前一步,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木匣,主公还备了礼。北边最出名的酒,神仙醉。
使者把木匣放下,又退回去半步,站到门槛外头。
匣子打开,酒瓶用绸子裹着,旁边还压着一卷绢。
张飞从门槛上弹起来,一步跨到案前,手已经伸过去了。
神仙醉?拿来俺瞧瞧。
瓶塞一拽,木塞飞出去老远,酒香炸开满屋。
张飞把鼻子凑到瓶口,吸得喉咙里直响。
他把瓶子举到灯下晃,酒液贴着陶壁打转。
门口两个亲兵伸长脖子往里看,被他一瞪,缩回去。
早听说这酒邪乎,一直没见着。
他把瓶子抱在怀里,像怕被谁夺走。
关羽侧了侧脸,把手伸过去,指腹在瓶肩上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这样的东西,叫神仙醉,不冤。
刘备把袖子一振。
三弟无礼。使者莫怪。
回去告诉公孙将军,备按时出兵。
使者拱手退出去,靴声一路出了院门。
城外那四千多人的营盘扎着,旗子比县里的还密,赵子龙也在那边。刘备推不掉。
这几日的粮,得从县仓里一斗一斗抠出来。
仓里的账他翻过,撑不到下月。
三弟。刘备转过身,往后别这样。
张飞还盯着那只瓶。大哥太……
话到一半,瞧见刘备的脸色,改了口。
大哥,这酒真不赖。进去喝两碗?
关羽把门帘挑起来,风灌进来,把灯焰压得歪了半边。
刘备在案边坐下,把信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喝。今日喝完,出兵那日一滴不许沾。
那边打赢了,咱们能分一郡。地到手,才谈得上屯粮招人。
年前那一仗,他把公孙瓒看透了。
在那座帐下,他不是要紧的人。
一个郡的地盘,终归得拿到手。有了地,才有仓,才有兵。
酒分作两碗。
张飞把最后一口抹在指头上,往嘴里送,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只瓶。
瓶口朝下晃了三晃,眼睛跟着最后一滴走。
瓶子一搁,人往凳上坐,肩背垮下去,半天没动。
北边的道上,车辙一日比一日深。
粮车、甲士、草料,白天走,夜里也走。
这种事藏不住。袁绍的探子撒出去,回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重。
驿道上的草被踏平,夜里铃声连成一线。
堂上灯火晃。
袁绍手里的碗放下去,磕出一声。
讲理该是自己占先。怎么对面那口刀先递过来了。
他把碗里残酒泼在阶前。
探子跪在下面,额头抵着砖,话说完也不敢起。
他抬手把灯拨亮,火苗蹿高半寸。
廊下脚步声急,田丰的鞋底一路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