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六坛酒,分给谁都是刀
车辙压进邺县城外那道土坡,木轮歪了半寸,吱呀一声长响。
许攸挑开帘子一条缝,风灌进来,混着新翻的土腥气,还有一点干草被日头晒透的味道。
后头跟着八辆大车,麻绳勒得死紧,走两步晃一下,坛子在草里互相蹭。
他比刘和早动身,反倒落在后头。
不催。
报喜这桩事,跟开口说话一个理——前头总得留个空档,好让人把脖子伸长。
路上换过两回驿马,酒坛一只没敢挪。
车板上垫了三层旧毡,怕颠破泥封。
城门洞里有人瞧见车头那面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撞在砖墙上弹了两回。
府墙外的青石板上,几个杂役奔过来解绳。草绳一松,坛子往下一沉,有人拿胸口去顶,闷响顺着墙根滚出去。
主公府的门槛高,许攸抬脚迈过去,靴底把青砖蹭得发响。
廊下已经站了半圈人,衣袖碰衣袖,谁也没先开腔。
有人提着袍角从侧门小跑进来,鞋底擦着地,胸脯一起一伏。
袁绍坐在上头。
三十出头的人,肩背撑得开,一只手按在膝上,指节一下一下敲。
案头压着北边送回来的军报:公孙瓒的营盘一日比一日密,灶烟连成一片。
早晚得撞。
那点声势,在袁绍看来撑不久,摆样子给人瞧罢了。
营盘一堆一堆往边上挪,粮道拉得老长。这种摆法,撑不到三日。
袁绍把茶盏往外推了推,水纹晃到盏沿。子远这一路,脚底板倒清闲。
许攸把靴跟并齐,站得笔直,脸上那点风尘还没洗掉。攸没白跑。
说来。
刘和那人,是个笑话。许攸喉咙里滚出半声笑,他缩回代郡这些日子,主公猜不猜得着,他为何不替父报仇?
袁绍的手指停在膝上。
怕死。
两个字吐得干净。
他张嘴就借主公的钱粮兵马。说打赢公孙瓒,幽州随主公取。
屋内先静了一静。半息过后,笑声顶到梁上。
有人笑得袖子抖,茶水泼在案角,洇出一小片深色。
袁绍也咳了两声,咳得肩膀往下塌。
那娃娃,怕是把胆落在长安了。廊柱边有人接过话头。
血还没凉透的娃娃。袁绍把盏搁回去,长安那趟,捡的是吕布的便宜。吕布,倒是条汉子。
主公说得是。许攸点头,他没粮没兵,好歹能缠住公孙瓒一条腿。主公遣一员上将去牵,那公孙瓒首尾就顾不全。
往下说。
兵分两路,旗子打大些,名头叫得响些。许攸往案前挪了半步。
幽州百姓瞧见主公替刘公出头,心里那点火就烧起来。公孙瓒一倒,北边这座位,还有旁人坐得?
袁绍的指节又敲起来,敲得比先前快。
廊下有人的呼吸声跟着重了半分。
主公此时动兵,不妥。
阶下有人接话,声音干硬。
沮授站出来了,袖口还沾着算筹磨下的灰。
秋收就在眼前,收完还得下种。今年再折腾一趟,仓里就见底。
他把一卷竹简摊在案上。
民间存粮薄了,市上的谷价翻着涨。
袁绍的指尖在茶盏上抹过一圈。
另一桩更堵心。沮授的指头按在简上,市面上的买卖做得疯,税却收不上。刘和把路子铺到各处,钱在他手里转,府库进项薄得很。
还有。他抬起头,太原那边有人敞着口袋收粮,一车一车往西拉。咱们的仓,被人挖走一角。
查不实。钱是真金,粮是真走。
阶上有个年轻文书把笔搁下,笔尖的墨滴在纸上,他没敢擦。
袁绍抬手往案上一按,漆面被指甲刮出白痕。
粮,今年必须囤住。他咬着字,来年开春,一战把公孙瓒按死。他要在幽州坐稳,往后拿什么去打?
沮授把竹简卷回去,绳结拉得死紧。话没再往下说,肩膀却低了一寸。
主公明断。许攸接得快,幽州那地方肥。粮、钱、人,一样不缺。
袁绍的手掌在案上压了压,木纹里嵌的灰被抹开一道。
好。今晚给子远摆一席。
谢主公。
许攸的腰弯下去,直起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攸带了土产。别的不提,酒六坛,神仙醉。
神仙醉。
袁绍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名头在冀州传了两年,见过的人没几个。
出在代郡。刘和整日钻这些瓶瓶罐罐。许攸笑,贵得咬手。攸只弄到六坛。
抬上来。
麻布一揭,陶坛排在阶下,边上还有一摞油纸裹的方块。
袁绍取了一块凑到鼻下,指腹搓了搓。
这个我识得。洗手洗澡都好使。
晚间席上就用。许攸说,主公尝尝那酒。
刘和胆小。袁绍把方块丢回纸堆,东西倒是好东西。公孙瓒了了,代郡封他一个蔚侯,也不算亏他。
底下人跟着点头,笑得整齐,眼里没什么热气。
袁绍的目光落回六坛酒上,手指一坛一坛点过去。
泥封上还沾着草屑。
子远有功,一坛。他慢慢开口,前线颜良、文丑,各一坛。
四坛。
余下两坛摆在阶下,油纸在灯下泛黄。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了个花。
郭图把两只手拢进袖里,指头在袖中来回搓。
田丰低着头,鞋尖上沾着一块旧泥。
审配、逢纪、张合、高览,几张脸挨个排过去,谁也不接袁绍的目光。
许攸侧过身,眼睛钉在廊柱的漆纹上。
袁绍把茶盏端起来,又搁下。
五坛都不够分,何况只剩两坛。
余下的。他开口,给谭儿、熙儿、尚儿。
这话落地,屋里的肩膀一齐松了半分。
没人再提。
颜良、文丑两个名字被念了两遍,念得旁人心口发涩。
散席,灶上添柴,火舌舔着锅底,油香混着酒气往梁上爬。
六坛只开了一坛。
泥封一破,那股味道先撞人鼻子:甜里带焦,焦里透出一股暖。
前排几个武将脖子全伸长了,喉咙上下滚。
酒液倒进碗里,一人小半碗,碗底浅得照出手指头。
有人把碗沿贴上唇,抿一下,再抿一下。
碗空了。
有人把碗倒过来抖,抖出两滴,舔了。
灯油下去了一半,光亮矮下去,人脸全落在暗里。
这酒……
一个校尉把碗放回案上,指头还在碗底上摩挲。
灶里的柴噼啪裂开,火星子跳出灶口,落在潮地上灭了。
邻着一案,两个人凑着耳朵说话,说得那一个直摇头。
再远些,两个校尉为半勺酒低声争了两句,被主位一声咳嗽截断。
味道在府里绕了三日。
邺县的酒肆挂起招牌,写着两字,坛里装的是本地高粱。
有头脸的家族请客,案上不见这一味,主人脸上就挂不住。
城外驿馆的掌柜也往城里捎话,问哪儿能摸到真货。
这风声比檄文跑得远。
南边来的商队特意绕到邺县,车上不带货,只带几只空坛。
第七日,调令下来。旗子卷着出了北门,甲片碰甲片,一路碎响。
袁绍的算盘摆在明处:兵压博野,人不动,粮一车一车往仓里搬。
等来年开春,两头一夹,公孙瓒就是瓮里的鱼。
他还想着给刘和拨一支人马,让那娃娃从居庸关那头咬一口。
拨多少人,粮从哪一处出,帐房还没算清。
空车回来时,车板上只剩草屑和几圈勒出的印子。
入夜,沮授站在仓门外。
新谷的潮气顶上来,麻袋一排排码到檐下。
一骑从北边过来,蹄子敲在石板上,急。
往哪儿去。沮授把袖子拢紧。
那人没停,马头一拐,就没了影。
沮授低头看手里两根算筹,一根已经攥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