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晋阳门前那份礼,原样推了回去
沟有半人深。车轴卡在两块石头当中,木头裂开一道白茬。
两匹马挣得前蹄乱刨,车夫举着鞭子不敢落。
刘和顺着草坡滑下去,手按在车辕上,凉得透骨。
箱笼塞得满车,最上头压着貂蝉那摞抄本。
“箱子先卸。”
四个人抬一只,往上头递。天黑看不清脚,有人摔了屁股,嘴里骂得难听。
卸到第五只,车轮才活动。
马一使劲,车轴咔嚓又裂半寸。
麻绳勒进木头,车夫拿肩膀顶着车篷,胸口一鼓一鼓地喘。
刘和手上沾了油泥,往草叶上抹,抹不干净。
车队里没有现成的轴。麻绳缠三道,短木楔死。
这车往后只能慢慢拖。刘和吩咐把它排在最后。
前头本来就有兵先走,打前站去了。到了太原郡边上,自有人接进去。
女人们一个个被叫下车清点。谁头疼,谁想吐,谁一天没吃东西。
回话的人一趟一趟跑。有人掀帘子探出半个脸,脸色跟土一个色。
两个说车板硌腰,一个说水都咽不下去。
刘和让人把厚垫子挪过去,再架一口锅熬姜汤。
这个年月的车没有减震。轱辘是木的,路是烂的。
一天颠下来,骨头缝里全是麻的。
古时打仗最难的不是对阵,是挪窝。几万人挪一步,粮车得跟着挪十步。
前线断粮栽的跟头,比刀砍的多。
营地扎在空场上。刘和坐在石碾子上,只想灌两口热的。
火把插了一圈,烟被夜风吹得贴地跑。蚊虫嗡嗡地往脖子上撞。
兵士们蹲成一排,喝汤的声响压过了草里的虫叫。
浓肉汤早炖上了,浮头一层油花。
碗刚端起来,眼角扫见灯下还蹲着两个人,木子磕得脆响。
差点把碗磕在膝头上。这一路还上瘾了?
象棋还能忍。麻将那东西绝不能往外拿。
“公达这局你输了。”李儒嗓子高了一截。
荀攸把子放下。“李博士当真厉害,攸不如也。”
一下午的工夫,两个人熟得像下了半辈子。
刘和眼皮直跳。这俩人称得上老手?旁人听见,只当他们浸淫多年。
李儒一口汤,一口烤过的馒头。
“主公这馒头好。老夫年纪大了,嚼不动那些干饼子。”
四十出头的人,天天自称老夫。一大碗肉下去,骨头都嗦得响。
猪肉炖得稀烂,调料下得狠。
徐晃那头也不客气。夹了一大块肉,转身绕到营外去了。
岗哨早就布下去了。
草垛后头、坡顶上、水洼边上,各塞两个人。谁也别打瞌睡。
进了雁门郡地界,四面还是荒得怕人。野地一片接一片,走几百里见不着烟。
风里只有草叶刮裤腿的响动。
第一天刘和还有兴致,站在车辕上看景。
第二天就没有了。队伍里有人箱笼带得太多,走得比牛车还慢。
一车铜器压得辐条直叫,车夫隔一阵就得蹲下去摸轴。
辎重一长,尾巴就掉出二三里。刘和让人把骑兵分两拨,前后压着走。
不在雁门郡这地界,他早撒开马跑回去了。
此处异族多。他带的人太扎眼,惹出别人的贪心,就是一场抢。
守夜的弓手全上了弦,火把一夜没敢灭。
雁门太守王泽,还是王家的人。
刘和本没打算理他。鲜于辅带兵过境,跟他说过几句。
此地政务刘和没怎么动,照旧让百姓歇气养力。只划了一条死线——异族的事,一律从重。
等自己的人手练熟,雁门、太原两郡的政务他直接接过来。用不着王泽这一批。
王泽领着一群小吏来了,不清楚这万把人往哪儿开。
下官的本分是送粮。
他说话时腰一直弯着,手里那块木牍被汗浸得发亮。
十几车麦子堆在营门口,麻袋上带着霜。
为首的老吏把简册举到眉心,站在那儿半晌不敢吭声。
刘和翻过两页。册上的数目跟麻袋的堆头对不上。
他把简册递回去,没点破。
刘和没跟这些人多话。信不过。
粮收下,人打发回城,一个都不许跟队走。
第四天,队伍进了太原郡。
晋阳的城墙在岔道那头,他没拐过去。
王家的脸面往哪边摆,他不问。消息也没探到。
有件事他能咬死——王允,如今是死人。
晋阳城里那点风声,他懒得打听。田册、仓数,回头另派人重抄。
不进城,王家照样知道队伍过来了。
薄礼送到路边。礼盒不重,话也不多。
送礼的是个少年,新裁的袍子还没服帖,两只手把盒子举过顶。
刘和连帘子都没掀,让亲兵传话出去:粮够,礼不必。
少年愣在那儿。车队一辆一辆从他面前过去,尘土把他半身盖住。
刘和原样退了回去。
上一回他亲自登门,为的正是王家。门没开,人被挡在阶下。
这回他不掺和。
意思摆在明处:不理。真敢伸手,就剁掉那只手。
他把鲜于辅叫到车边。
“王家送什么都不收。边上的人,眼睛放宽些。”
世家这东西,史上翻云覆雨的多了。
徐州的陈家就是一例。陈登父子两个都有本事。
一个看不上吕布,一个看不上刘备。曹操取徐州,省了多大力气。
鲜于辅把手按在刀柄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路上多派哨。夜里换三班,别嫌折腾。”
鲜于辅点头,转身去传话。
刘和把手一挥,队伍接着走。王家怎么想,他不必知道。
他只留给后队一句话:粮道要通,人马不许进城添乱。
长治站稳脚,窑火一烧,琉璃出来,再把镜片磨成望远镜。
窑要砌三座,匠人得从烧陶的那批人里挑。
往后的事,一样样都松了。
出了晋阳地界,他数着路上的车辙。
奇怪。一路过来,异族的人影没碰上几个。
按探来的簿子,这一带该是密密麻麻的部落。
徐晃上午带二十骑往前淌了三十里,回来只说两样:水洼多,人烟少。
“水洼多,车就慢。”刘和把这话嚼了两遍。
路边一片草地被马蹄压平过。草茬子还是新断的。
刘和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半晌,没让人去追。
莫非自己人太多,骑兵一队接一队地拖着?
将近一万人的队伍压过去,路面都得低半寸。寻常小城关起门也拦不住这堆人。
日头偏西,前头土坡后头翻出上党郡的界碑。
界碑半截埋在土里,那几个字被风磨平了小半。
刘和把帘子掀到顶。远处城墙的轮廓压在草浪上头。
旗面挤成一片,风一扫就哗啦啦响成浪。
这一趟,算到家了。
车轮一慢,女人们的帘子一个个掀起来,都往外头望。
后世的官道平,几百里说走就走。带兵走,每一步都磨人。
他把帘子放下一半,手停在绳上。
徐晃的马停在车旁,人下来站着,靴帮沾了泥。
“主公。”
刘和没答。
手指在那张纸上蹭了一下,炭灰沾到指腹上。
手边那张纸摊开着,炉子的图样画了一半,最后一道口子还空着。
徐晃又唤了一声,嗓子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