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城墙上刻下的死令
更鼓敲过三响。火把沿垛口一点点挪,甲片蹭着砖,叮一声,隔几步又叮一声。
换班的兵从马道下来,脚步在雪里闷响,一排白气串成一条。
城根底下有人来回踱,枪杆往雪里一杵,再拔出来。刘和朝下望,只看见几点火苗,人影跟墨团似的。
风从缺口往里钻,直往领子里塞。
刘和张着嘴,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年头站错了。这地界头顶压着大汉两个字,压了四百来年。
草原来的骑手,抬头先看旗号,看完先矮半截。哪儿扎着正经边军,哪面墙就没人敢伸爪子。
乱世里被抢的那些城,守军早跑空了,门板比纸还薄。抢下来也坐不稳,隔天就有人来收拾。
白气吐出去,散在风里。想多了。怂是真怂。
这股怂劲得替他们留着。不光留着,还得往骨头里摁。打到服,服到下回听见马蹄就绕道走。
“成。”巴掌在垛口上一拍,砖缝里的雪簌簌往下掉。“往后阁楼里排三个班次,一更一换。谁睡了,算谁的。”
鲜于辅把领口往上扯:“三班?这风里站一宿,人冻成石头。”
“冻成石头,也比掉了脑袋强。”
刘和朝最近那个兵抬了抬下巴。“后半夜有人拿绳钩搭墙,你先喊,还是先敲锣?”
那兵愣住,枪杆往雪里陷了半寸。“……敲锣。”
“锣搁在阁楼里。你跑这一趟,人已经上墙了。”
兵的脖子红了一片。鲜于辅在旁边咳了一声。
“夜里没有更漏,阴天又没有星。”刘和指了指火把,“就看它烧到哪一截。烧一半,换人。”
指甲在砖面上刮出一道白痕,漆皮卷了起来。“明早叫石匠。先用炭条描,一个字一个字往砖里凿。为什么凿,一并凿上去。”
“凿哪面?”
“正对马道那面。谁上城,抬头就撞见。”
“凿深点。”
“深了好。”刘和把手在袖口擦了擦,“省得有人拿袖子一抹,就当没这回事。”
“石匠算技术工。给双份口粮。凿歪一个字,扣他一半。”
徐晃把刀鞘往地上一戳:“主公那句老话,末将记着——操练场上多流汗,阵上就少流血。”
刘和眼皮一翻。这话没法掰扯。火盆里一块炭被他一脚踢得滚出盆沿,红着半边脸熄了。
练兵归练兵,守夜归守夜。规矩落地就够。
大半夜爬上城头,站得像个傻子。雪被踩成一片硬壳,靴底打滑。
手掌在垛口上摊开,指尖沾了一层白霜。三百步外眼睛就废了,绳钩往墙头一挂,值夜的得盯死几处死角。
边境的苦,大半苦在闲。锅里不缺,灶上不冷,缺的是把兵钉住的东西。
“闲着就赌。”徐晃开口,“上个月抓了两拨。”
石锁摆两副,按胳膊分等,重的四十斤,轻的二十斤。木杠架在两根桩上,能拉能推。沙袋吊起来,打完了手是麻的,第二天还疼。
疼才记得住。
“练这个做什么?”鲜于辅踢了脚石锁。
“闲出来的力气,总得有个去处。”
冷是真冷。指头按上墙面,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
“好在有棉衣。”衣襟往怀里拽了拽,“明年能多织出些,这边就好过点。”
“织一架机,三个木匠得干半月。”
“那就早点动手。”
鲜于辅捏着袖口,把布料凑到鼻子底下,一股碱水味。“这布粗,磨得脖子发痒。”
“痒,比冻掉耳朵强。”
身后几个人裹得像捆好的行李。
“主公,这白叠子真想不到。这么大的衣裳套身上,风都别想钻进来。”
“种得太少,纺的人更少。”
刘和把袖子往下拉:“记一句。咱们手里每一个人都是本钱,刚逃来的流民也算。”
“一个手上熟的织女,一个月能吐出多少东西?你要有个上千人的工坊——”
鲜于辅的喉头动了动。武将不算账,这账听着有响。
“千人坊,得多少棉花?”
“够你算到天亮。”
“一匹布换多少粮?”
“够她吃半年。”
手在风里一摆。“屠城这活,往后收手。抓回去做工,修路,背石头,不好使?”
“收流民花的那点粮,让他们上手,产出来翻十倍。从前你们图省事,一刀下去就完事。这回得改。”
徐晃后槽牙磨了一下,没吭声。
这事儿鲜于辅心里门儿清。并州今年打成一锅粥,城里反倒有钱。
“末将上个月进城,”他舔了下嘴唇,“肉案前排队排到巷口。屠户一边割一边喊,就剩半扇了。”
“抢着抢着还动了刀。为一块肥膘。”
“猪下水呢?”
“也抢。肠子洗两遍就下锅。”
“末将也排过一回。”徐晃的嘴角动了动,“排到天黑,肉没了。”
入秋之后猪肉断得早,屠户天不亮就空了案。官署先带头吃,百姓瞧见官老爷啃得香,跟着抢。
羊肉贵,出栏慢,膻气还压不住。
“主公,”鲜于辅眼珠子转了一圈,“往后跟南匈奴翻了脸,咱们天天出城拉人?”
笑声被风削掉一半。
“鲜于都督总算精明了。拉人先拉女人。带回来,给口热肉,往后就是咱们的劳力。”
“安排上工,再配个汉子。这辈子就姓刘了。”
“配人……管得住?”
“给屋,给锅,给热汤。女人好管,能生,还不容易拧起来。”
徐晃忽然插话:“带回来吃什么?住哪儿?开春还得给她们地。”
“人养三个月就回本。养半年,能给你织一匹布。”
“话听不懂呢?”
“听不懂就教。教不会就让她纺线。”
“抢回来的孩子呢?”
“养大了,比抢十个大人强。”
这话够黑。釜底抽薪。后世有个现成的说法,叫种族灭绝战。
男人提着刀守城,守的是灶台和后院那几口人。一个族连女人都护不住,根就断了。
草原上人口本就薄。少一批女人,二十年补不回来。
草原上的人对汉人下过手,没软过。晋朝往后那帮人更黑。那就自己先黑一步。
几个人的呼吸粗了。
汉人眼里,异族本就不值钱。抢他,算抬举他。
“主公,末将记牢了。”鲜于辅搓着后颈,“南匈奴先搁着。鲜卑那边有个步度根,部族不小,末将带人去抢鲜卑的。”
半截话咽回去。手里要能开上十几二十个工坊,不伸手也肥得流油。
刘和明白这股劲。眼下正要用它。
往后不能让当官的自己开铺子。权大了,手就长。
风陡然硬了。雪粒打在脸上,跟撒了把沙。
“先回去。”脖子往衣领里缩,“今年都咬牙顶着,明年棉衣就够。村里谁家断了粮,去搭把手。”
四个煤炉一齐烧,铜盆里的水咕嘟响。门一合,风就被挡在外面。墙上一层白汽,慢慢往下淌。
鲜于辅往盆里添了两块炭,火苗腾起来,几个人往后各退了半步。
肉汤端上来,热气糊住眉眼。
没撒孜然,这烤肉就香不起来。嚼着像嚼布。
“主公手裂了。”鲜于辅瞥了一眼。
“裂了不碍事。能写字就行。”
指节凑到炉口,热气一烫,那道口子发麻。
徐晃把碗放下:“商队明早到。这天气得赶紧把货换了,再拖,回去的路就难走。”
“过几日,南匈奴那边也该露面。”鲜于辅接话,“主公换完货,见过人,可以先回。剩下的末将兜着。”
刘和捧着碗没动。
这帮游牧的,人不多,手里的活计也粗,值不着花心思去探。
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马镫藏严实。
雪要是真压下来,那队车马还进得了关?
“他们要是不到呢?”
徐晃愣了愣:“……大雪一封,就得等化。”
碗顿在案上,汤面晃出一圈。窗外风声一刻没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