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黑城头上,他朝墙根指了过去
军队往后就是脊梁。骨头软了,皮肉裹得再厚也立不住。这话不用人教,后世来的人心里都清楚。
营里的规矩立不起来,日后翻船,翻得比谁都快。刘和宁可慢。
慢着把兵练成,也别练成一群匪。不然跟那些割地称王的诸侯,差在哪?
穿越一场,总得留下自家的东西。头一条,服从。银子他砸了大把,章程也早备在心里。
火盆里的柴爆了个花,碎火星溅到砖上,熄了。阶下没人应声。风把甲片吹得哗啦响,有人挪了挪脚。
刘和的脾气,众人摸得清。平日能蹲下来一起吃糙饭。碰上这几条,脸沉得能拧出水。
鲜于辅先开口,嗓子压得低。主公这话,末将记死了。真出这种事,不用您动手。
我要的不是你动手。刘和把手收回来,我要的是没人敢伸手。
末将才过上几天舒坦日子。他喉头动了动,这种错,末将不犯。
华夏的官,历来连坐。下头出了大事,上头的脑袋也跟着晃。
刘和的目光扫过一圈脸。徐晃垂着眼,郭淮站在最外圈,腰杆扎得笔直。
你们是带兵的。底下人怎么走路,先看你们怎么走。
末将明白。郭淮抱拳,指节在护腕上磕了一下。
我不求你们名字刻上石碑。别让百姓在背后戳脊梁骨,就够了。
边地离朝堂远。你们手里那点权,够压塌几个村子。
抢一捆柴,砍一根手指。他把手摊开又攥上,不算狠,是让人记住疼在哪儿。
夜里巡哨一旬一换,不许连值。困到极处的人,眼睛是瞎的。
军饷按月发,一文不许克扣。谁伸手,我剁谁的手。
军中不许私斗。争了就上操场摔一场,摔完喝酒,喝完还是袍泽。
三个人一块低头。这年月肯把话掰开揉碎讲的主公,打着灯笼都难找。
赏要快,罚要重。刘和捏着勺柄在案面敲了一记,压到第二天,赏不香,罚也不疼。赏下一回,全营都得看见。罚下去,也一样。
郭淮把腰间水囊换了个位置,往前半步,站到徐晃身侧。都督这地方,兵有几年没见过血了?
三年。鲜于辅伸出三根指头,刀口都锈在鞘里。
那更该练。郭淮把话说得干硬。
刘和心里另有一笔账。手底下的人养得太肥,日后扯不动,急不来。
他岁数轻。开国那批老人自会一个接一个走在他前头。剩下的摊子,交后辈去收。
他真惦记的是另一桩:规矩得夯进砖缝里。往后带兵的人换上三茬四茬,纸上的章程还得钉着。
晌午过了大半,人该往回走。
军户区没什么可瞧的。异族面孔多,这地界却一直握在汉家官吏手里。雁门那道口子没丢过,惨到极处的景象也就没落到这坡上。
等拿下洛阳、长安,西域那条道就能盘起来。他望着坡下被车辙压出的白印,眼下这局面,太窄。
通商不趁早,等旁人站稳脚跟,连汤水都轮不上咱。
驼队一趟能换回几驮盐、几驮铁,他在心里估过好几遍。账算得越细,脸上那点笑越淡。
铁要买,锅要买。这几样到不了手,开春铁匠铺子就得关门。
南方他不抱指望。这个年头,广州、上海那一带还是一片水草滩,谁也没拿它当宝。
商队走得慢,风一阵紧一阵,天顶那层灰不肯散。他索性回屋摸笔。
后世写边军,谁都会挂一句辛苦。真守着的,就是这帮人。这得要胆子。
总得给他们找点响动。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缝个皮球,踢起来。扎个毽子,几个人围着踢。一天累完了,总得有个出气的地方。
鲜于辅凑过来看他写的字,拿什么踢?
皮子缝的,里头塞草。回头画个样子给你,照着做。
踢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皮子有的是。
毽子用鸡毛加铜钱扎,铜钱中间磨个方孔,塞进去就成。他一边写,一边跟鲜于辅比划。
拔河、扔石头、下石子棋,都行。输的罚跑坡,赢的多分一勺油。
操场那头有人在呼喝,一趟一趟来回跑,脚底板砸在冻土上,闷响传得很远。
纸张费得凶。他把写废的纸翻过来,背面记粮数。
山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看着憋闷。荒着可惜。
头一年种,别指望收成。第三年,坡上就见青了。
荒山栽果树,坡地种能换钱的作物。一年收下来,兵除了饷,手里还有一份进项。自己养自己,粮道才断不了。
进项?鲜于辅把手揣进袖子,这份钱打哪儿出?
白叠子、麻、豆子,换成钱再买粮。钱到了兵手里,营门口那些赌摊子自己就没了生意。
兵还要下地?
不下地,冬天啃墙皮?
鲜于辅咧了咧嘴,没接上。
将来总要退伍回乡。到那时候,多半都在这安了家,肯走的没几个。这一批人最靠得住,房是他们垒的,路是他们踩出来的。
娃儿跟着学,长大就是现成的兵。
等天下归一,再想五年一轮的换班。他把笔搁下,眼下提这个太早。
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光就没了。
院里静下来,只有烟囱里冒的气嘶嘶响。一个哈欠顶上来,泪水把眼角逼得发涩。头一天到这,骨头缝里全是冷气。
驿屋里给他备了炭盆,红炭在灰里一亮一亮。窗户纸被风顶得一鼓一瘪,屋里那点热气全从门缝溜走。
他把手凑到炭盆上方烘着,指背的皮绷得发疼。
商队过两日就到。卸完货歇几日,南匈奴那帮人也就该露面了。南匈奴要的东西列了张单子:盐、铁锅、粗布、针。
一匹好马换几口锅,这买卖谁都说亏,可谁也离不了锅。
交易磨完,少说十一月。动身往回走,十二月。这天气赶路够呛。赶到家,正好过年。
想到这儿他搓了搓手,掌心搓出一点热。
夜色压下来,城墙上点了火把,一串黄点在黑里晃。
刘和没睡,披件厚袄上了城楼。塞北的夜,他没见识过。
城外一片糊黑。今晚阴着,星星一颗也不给。风从北面推过来,呜呜的,把火把苗按得贴住木杆。
垛口上结了白霜,手一贴就粘住。坡上有野物叫,一声递一声。
他趴在垛口上往下探,眼底什么也捞不着。
这么黑。
陆逊当年一身白衣摸过江,挑黑摸上烽火台。古人早玩过这套。绳钩一搭,人爬上来,这边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主公怕夜里有人摸上来?
鲜于辅不知几时上来了,站在他旁边,铁甲蹭着砖皮发出细响。
后半夜吊根绳子爬上来几口子,够你喝一壶。刘和没回头。
他们不敢。鲜于辅嗓子里漏出一点笑,敢来也打不过。异族一下马,咱一个换他三个。没马的异族,就是圈里的牛羊。
牛羊急了也蹬人。
风声把这话卷走半截。鲜于辅没听清,往这边偏了偏头。
今夜谁在守?
两个老卒。鲜于辅搓了搓手,轮着打个盹。
刘和把身子从垛口上直起来。手还按在砖面上,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收拢,砖缝里的寒气顺着指甲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