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铜筒子一扣,鲜于辅脚底打了个趔趄
开打这件事,刘和心里有杆秤。前头这段路,能不动刀就不动刀。拖一天,赚一天。
并州才起个头。兵一响,丁就少。女人早顶上田里、顶到纺车跟前去了。再抽人,谁扶犁?
拖到中原自家先乱起来,一九五年那道坎前后。那时手里有人、有粮、有章程。两年光景,够把并州摁稳。稳了再往外伸手,省力气。
刘和把筷子往碗沿一搁,夹了块肉塞嘴里。油顺着嘴角下来,用手背抹了。这仗,先看着。这会儿抡刀,赔的是自家本钱。
灶上的烟气顶着房梁打转,铁锅里还剩半勺油汤。米饭的热气糊脸,粒粒松散,嚼着回甜。这地方的肉也厚实。
一碗下肚,脚就往关口挪。风从垛口灌进来,袍角啪啪抽腿,耳根刮得发木。
这关不算大关,比路边小堡强半口气。真打起来,守不住。
墙窄垛低,马道并排走不开两骑,站二十个人就挤成一堆。当个嗓门大的哨子,还凑合。
墙皮剥了几块,土渣被靴尖一踢就簌簌往下掉。刘和伸手在夯土上抹一把,指头沾了层白霜。
这关卡不顶事。匈奴手里没有攻城的家伙什。他们马多,梯子少,将就将就。
马道尽头堆着几捆草料,两个老卒靠着垛口搓手,搓得皮子发响。
匈奴不顶事。鲜于辅把手套往上拽了拽,马再多也冲不上墙。
当年在幽州,异族连界碑都不敢踩。老爷在时,一句话撂过去,杀人的贼寇自己捆了送来。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声气沉下去。
公孙瓒那贼,害了老爷。那把交椅他坐不稳。主公这边收拾停当,幽州那地方,除了公子,谁也别想碰。
这话搁在心里。刘和没看他。
城墙根下有人喊。马蹄踩碎薄冰,徐晃从坡上奔来,怀里摸出根铜筒子,往眼上一按,朝外转。
土黄一片,在筒子里缩成拳头大小。草浪铺到天脚,旗尖上的穗子都数得清。
大人,有了这物件,追马队不用瞎摸。他们连个照面都捞不着。
鲜于辅凑过去,眉毛拧成一坨。公明,你手里这什么玩意儿?
徐晃指头在筒身上蹭了蹭,递出去半截,又收回来。这一路被借去瞧了七八回,肉疼。
鲜于都督,主公新弄的。好几里的旗号,能拉到眼前,上头绣的什么都看得清。
扎营布阵,全指着它。
好几里?
好几里。
王将蹲在墙角磨刀,眼皮都没抬。磨石上的水声一下一下,刮得人牙根发酸。
冲阵、护主,这两样他清楚。当帅才?他媳妇劝过多少回——把主公看住,旁的不用他费神。
这么个物件,能看几里地?鲜于辅把筒子接过来,往眼前一扣。
身子往后一仰,靴底在青砖上蹭了两下,人才立住。他揉揉眼,又扣上去。放下,再抬。来回四五趟。
指头捏着筒身不肯松。
公明该不会怕我不还吧?他把筒子按回徐晃怀里,眼睛还黏在上头。
徐晃摸着鼻梁,耳根红了。出门那天主公掏出来瞧了一眼,顺手扔给末将的。
刘和靠着垛口笑了一声,话被风扯得散。这物件眼下做起来费工,磨一只毁半扇好琉璃。往后不稀罕。这一两年,咱们不动兵,蹲着守。
手上功夫别丢。兵也得多练。上了阵,人没了,那是赔本买卖。好日子在后头。练的时候不出汗,打起来就得淌血。
鲜于辅应得干脆,下巴往城下一点。主公放心。这群崽子天天在坡上跑。马蹄铁钉上以后,折腿的马少了七成。
就是粮吃得多。多一半。灶上按主公的法子下了油,一碗顶过去两碗。豆油榨得慢,全填了军营的嘴。兵吃带油的饭,扛饿。
多一半?刘和把手缩进袖子里,账簿上对得上?
对得上。多出的那半斗,末将拿草料换了。
刘和点头。这玩意儿比一筐虚话管用。
猪圈呢?这么冷的天。
坡后头,百十来头。主公去看看?
一行人往下走。风里裹着粪味,直往鼻子里拱。刘和用袖子挡了挡。
栅栏扎得密,草帘压得死。里头垫的稻草堆到膝盖,猪挨着猪卧成一坨,鼻息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一百多头,耳朵偶尔抖一下。
圈墙垒得齐整,风口都堵严了。鲜于氏这一族,真往里砸了本钱。
膘都起来了。刘和隔着栏杆看了半晌。这地方不赖,粮不用种。白叠子、大豆,能栽多少栽多少。口粮让关中和并州往这边送。
白叠子能织布,比麻布贴身。他捻了捻栏上的草绳。
关中的土,唐宋以前肥得攥一把出油。大明往后才薄下去。朱棣挪都城绕开长安,这里头也有这笔账。
关中那头得护着。唐人有句话——关中稳,天下稳。
关中?鲜于辅搓手,离得远。
远也得护。
出了猪圈,脚踩进军户的巷子。
有老兵认出他,人群里起了波浪,肩膀撞肩膀。鲜于辅手下有人吆喝两声,人散成一股一股。
退是退了,墙根后头还探着脑袋,眼睛黏在他背上。有的跟鲜于辅去过长安,嘴皮子利索,正低声比划。
棚里盘着一条通炕。砖砌的烟道贴着整面墙走,一直连到铺底下。灶口塞两捆柴,整条炕就烫起来。后世东北的大炕,刘和把它做成了墙。
这通铺睡得下?
睡得下,还烫。鲜于辅搓着手,眼睛挤成一条缝,烧猛了半夜能给人烫醒。旁边几个村子也跟着改了火炕。
北边这年月,夜里冷得咬人。昨晚刘和睡的那间,炭盆红了一宿。
刘和伸手在墙上按,砖是温的。砍了多少树,开春补回去。少栽一棵,往后少一口猪。
栽树跟养猪还搭着?
山光了,柴从哪来?柴没了,炕烧什么?
鲜于辅张着嘴,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食堂那边敞亮。长条桌排成三列,凳子窄而长,顶上只铺一层薄席,四面透风,倒不呛人。像后世的学堂饭堂。
灶上支着三口大锅,热气糊住半面墙,咸味混着油味往外顶。
回头有了玻璃,墙上开几扇大窗。采光好,人不爱生病。琉璃铺开以后,各处都分些。
一碗水端不平,人心就散。偏谁可以,事上得公道。
玻璃?鲜于辅钉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蹭。个把月没跟在主公身边,嘴里蹦的词他一个也不认得。铜筒子还没弄明白,又冒出个玻璃来。
都督,这东西说白了,跟琉璃一个样。徐晃在边上小声接了话。
鲜于辅的嗓门拔起来:琉璃拿去糊窗户?主公,这是把金子摆门口,谁路过不揣一块?
过几年就不值钱了。刘和摆手。
也就几年。这几年他要拿琉璃换钱、换铁、换人手。等市面铺开了,价往下砸。作坊开起来,地盘接着换。这些话不能摊在风里。
晌午前,坡下涌上来一队人。鞋底泥结成坨,泥水糊到膝弯,肩头冒白气,一个挨一个往食堂挪。
这身泥哪来的?
鲜于辅身边一个亲兵跑下去问,回来时喘得厉害。
河湾那几户的房梁塌了,这队人过去顶了大半天。当年那几户给咱送过草料。主公嘴边常挂着的那句话,只要有人,齐心,什么事办不成?
刘和把脸扭向一边。话是他自己放出去的,如今被兵们扛在肩上,听着发烫。
这年月的人,骨子里那股汉风还在。小算盘不少,义气也不少。兵帮百姓,百姓拿东西回兵。何况这些兵,多半是本乡子弟。
他把手按在食堂门框上,木头凉得钻骨头。
兵和民,鱼和水。这六个字刻到梁上去,天天抬头看一眼。
底下没人应声,碗筷碰撞的动静都停了。
还有一条。他转过身,声气沉下去。穿了这身甲,敢糟践女人,立斩。不必问我,就地砍。我犯上也一样。
娶亲行,喜欢也行。仗着刀欺人,留着干什么?
旧年月的营里,女人连名分都算不上。营妓成堆,兵不拿人当人。军纪烂,就从这儿烂起。他要的是能打的兵,不是一群畜生。
风把旗绳抽得啪啪响。鲜于辅的手已经按上刀柄,指节顶得发白。
刘和拇指在刀鞘口上按了按,眼睛扫过一圈脸。刀我磨好了。谁想试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