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单于庭里那碗没动的饭
偏关往西北,一路不歇,一天就到南匈奴的庭帐。
三顶旧毡帐围着一堆牛粪火,烟贴着地皮爬。
帐外一群羊在雪里刨草根,铃铛闷闷地响。
帐里铜盆盛炭,红光把三张脸照得半边亮半边黑。帐顶漏风,毡子一鼓一瘪,出气似的。
卜骨莫利坐在上首,膝上摊一块磨秃了毛的旧毡。他鼻子底下那股羊油味,谁也躲不开。
“那个刘和,什么货色。”
呼兰若把一块肉干掰成两半,半块塞进嘴里。
“刘虞的儿子。刘虞的脑袋,公孙瓒砍的。”
“仇报了。”
“没动静。”
亭独于拿铁筷子拨火,炭皮碎了一层。
“一个小儿,拿什么去碰公孙瓒。”他的筷子在盆沿磕了下,“那人跟乌桓鲜卑打了半辈子仗。”
“他倒乖。”呼兰若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不是乖。”卜骨莫利把旧毡往腿上一拍,“是等人替他动手。”
“他进了并州,先收羊毛。”
“后来把鲜于辅按在偏关。”
“我的人,被撵了。”
“撵得凶不凶。”
“挨家搜。”呼兰若的眼皮搭下去,“有户把羊塞进地窖,末了连人一块拖走。”
亭独于抬眼。
“上过册子的留,没上的一律撵。手上有血的锁起来。”
“听着像个办实事的。”
“办实事的最难缠。”
火盆里一块炭塌下去,火星子溅在毡上,烫出个小洞,焦味窜起来。
“眼下不说这个。”卜骨莫利的指头在膝头敲,“他要来。”
“来做买卖。”
“一州之主,自己押着货走雪路。”
亭独于的嘴角撇了一下。
“要么蠢到底,要么揣着别的心思。”
“看看再说。”卜骨莫利把眼皮抬起来,“上回那批羊毛,换回来的东西不亏。”
“羊毛他都收。”呼兰若把手指在毡上蹭了蹭,“收了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换他那么多铁器。”
“铁器能打刀。”卜骨莫利哼了一声,“刀能砍人。这笔账,两边都不亏。”
帐帘被风顶得鼓起,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脚步声近了,毡帘掀开,雪沫子跟着灌进来。
进来的汉人穿短袄,帽檐挂着白霜,站在门槛上不往里迈。
腰间一块木牌,绳子冻得发硬。
“我家主公已在偏关落脚。”他扫了一圈帐内,“半个月后,诸位去偏关验货。”
亭独于的铁筷子停在火盆边。
三个人对了一下眼色,谁也没先出声。
“给刘大人回话。”卜骨莫利坐直了些,“到时候我们准去。”
“饭吃了再走。”呼兰若抬手。
“军务在身。”
那人退出去。帘子落下,风声又把帐子填满。马蹄声起得急,一溜就没了。
亭独于盯着还在晃的帘角。
“他不肯坐。”
“从前的汉使,哪有不坐下来喝一碗的。”呼兰若把那半块肉干丢回盘里。
卜骨莫利没接话,指头一直敲。
“他来早了。”
“缺钱。”亭独于把腿盘上来,“招人、买马,都要钱。”
“他赶不上过年。”卜骨莫利的声音沉下去,“汉人那个节,比命重。”
“那他更得求我们。”
“上郡那位要是回来。”呼兰若把肉干咽下去,“咱们这些人怎么站。”
“他回不来。”
“汉庭一句话,他就回来了。”
“那就别让汉庭开口。”卜骨莫利的指头停在毡上。
“货备起来。”卜骨莫利抬了抬下巴,“皮子三十捆,牛羊各一百。”
“马呢。”
“马少给几匹。”呼兰若开口,“新来的刺史,总得留一分脸面。”
“十匹。”
“挑掉牙口的。”呼兰若补了一句。
“挑。”
“再多他也喂不起。”亭独于笑,“听说这位手上有钱。”
“有钱的人,才舍得花在刀口上。”呼兰若把腿伸直了些。
“汉人的钱,不白拿。”亭独于把手掌在火上翻了一下。
卜骨莫利望着火盆,没笑。
他想的不是货。一个肯在汗庭前替他说话的人,比十车皮子值钱。
雪是夜里落下来的。
刘和睁眼,窗纸白得晃眼,屋里煤炉烧得发红,铁皮上噼啪作响。
被子底下是毛绒,脖子一圈都暖。他伸手在被面上捻了捻。
羊毛,棉花。两样都齐,这一趟才没把骨头冻透。
桌上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倒了一碗,热气糊了眼睛。
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小丫鬟半个身子挤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
她手上裂着口子,冻得发乌。
“大人,饭摆上了。”
“什么时辰了。”
“过了午了。”
刘和把碗搁下,走到窗前,指头在窗纸上戳出个小洞。
雪片有铜钱那么大,一层压一层,院子里的车辙早被抹平了。
十月就落这样的雪。
他把手掌扣在炉壁上,指缝里还嵌着昨天抠泥的黑。
掌心的裂口让热气一烤,发麻,发痒。
他掰着指头数日子。中原那边的兵还困在徐州城下,粮尽了就得往回撤。
今年收成烂,天冷得又早。开春关中要饿死人。
好在自己从袁绍手里抠了一笔粮。公孙瓒的仓还满着。
粮躺在仓里,人得看着。并州那一摊,明年才是真忙。
“大人?”
“来了。”
外袍往肩上一搭,推门出去,冷气钻进领口。
院里雪到脚踝,踩下去嘎吱一声。廊下扫出一条窄道,雪堆在两边,像两道矮墙。
檐下垂着冰溜子,肩膀擦过去,断了一根。
院角有人刷马,铁刷子刮过马背,沙沙地响,一下压着一下。
厅里热气腾着,几个人坐齐了,碗筷摆好,谁也没先动手。
“就等主公。”鲜于辅站起来。
“我睡过头。”刘和坐下,先夹了一筷子菜。
肉腌过,咸,嚼起来费牙。
“圈里养的。”鲜于辅往前探了探身,“主公尝尝,跟代郡那个比。”
“咸了点。”
“盐便宜,肉金贵。”鲜于辅把碗往他那边挪,“多搁一把盐,能多存两个月。”
“明年开春,腌的怕不够分。”
“那就再添圈。”鲜于辅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声。
“商队看着,明天才到。”徐晃把碗往前推,“雪大,车辙埋了。”
“车上有牛。”
“牛走雪路,比人慢半拍。王将军在后头压着。”
“不急。”
“主公。”徐晃的筷子在碗沿停住,“末将一直想问。”
“问。”
“这趟来,真就为换些皮子牛羊。”
“你猜。”
“末将猜主公想把这群人看没了。”徐晃说完,自己先低头扒了口饭。
郭淮坐在下手,碗里的汤没动过。
桌上静了一瞬,只有筷子碰碗的响。
“看没了要人填。”刘和把肉咽下去,“填人要粮,粮在仓里睡着。”
“那就不填。”
“先看看。”刘和往碗里添了半勺汤,“看完了再算本钱。要花的太多,我去找珂比能。”
“珂比能。”
“草原上不是只有一家姓卜骨的。”
徐晃把碗放下,眼睛亮了一下。
“珂比能那边,眼下跟谁都不亲。”刘和的筷子在碗里点了点,“送两匹绢过去,别写信。”
“末将几日前递了话过去。”鲜于辅把桌上的碎馍扫到一边,“约的月中,让他们自己来。”
“好。”
“主公。”鲜于辅把筷子一放,“末将等得不耐烦。”
“等什么。”
“这些人从前隔三差五下山抢人。”鲜于辅的手按在桌沿,按出白印,“末将砍了几百颗脑袋,他们才收手。”
“脑袋砍了,人还在。”
“是。人还在河曲。”
“收手是好事。”
“如今他们屯在河曲,人不多——”
“守墙。”刘和把碗往前一送,“年过了再议。”
“可是——”
“先让我看看那群人。”刘和抬眼,雪光映得他眼睛里发白,“看完了再说。”
鲜于辅的话噎在嗓子里,喉结滚了一下。
刘和已经起身,往厅门外走。雪落在他肩上,没化。
鲜于辅追出半步,靴尖磕在门槛上,那半句话还含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