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猪圈里养出的政令
缰绳松半寸,马自己往前蹿。
后头那串车被甩在坡下,刘和身边只留了三十来骑。
辎重一卸,路就短了。
道上碰见三拨牧人。鞭子一甩,羊群往坡后头散,脑袋全低着。
天没亮上马,日头刚往西歪,偏关的黄土墙已经顶到眼前。
关门口杵着一个人,披风下摆糊满泥浆,脸皮被风刮起白絮,颧骨上两道口子结着黑壳。
刘和勒缰,先听见那身甲叶子响。
鲜于辅跨前两步,靴跟砸在冻土上。
“主公。”他喉咙动了动,目光在刘和身上来回钉,“瘦了。”
“瘦点跑得快。”刘和翻身下马,靴底碾碎一层薄冰。
鲜于辅伸手要接缰绳,被刘和拨开。
“坐着难受,躺着也难受。”刘和把缰绳往腕上绕了两圈,“回去还有一半路。”
“听着,货带得不少。”
“牛得赶下地。”刘和皱了下鼻子,“羊我自己都嫌它占道。”
鲜于辅跟上半步,肩膀往下塌。
“主公这趟,是换东西,还是看人?”
“看人。”刘和往门洞里走,“东西自己会走过来,人不会。”
墙头上有人换岗,木梯上下来两个兵,靴子在冰面打了个滑。远处几条狗在雪里刨食,叫两声又歇了。
门洞挡住了风。一股酸味扑上来,猪食沤过的那种酸,混着湿柴的烟气。
刘和脚下慢了。
墙根下一溜矮圈,泥墙上糊着草秸,里头的黑猪正拱槽,鼻子顶得槽沿咚咚响。
一头母猪卧在干草里,腹下一排猪仔挤成一堆,叫声细得像针。
圈外绕着菜畦,白菜帮子冻得发亮,垄沟边插了几根赶鸡的竹签。
“这味道。”刘和吸了口气,“城墙上也闻得见?”
鲜于辅笑了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
“末将照着主公在代郡那套弄的。锅里少下一把粮,帐上就少一笔开销。”
“少的那笔,进了谁的口袋。”
“进了末将的锅里。”鲜于辅答得快,“也进了弟兄们的碗里。”
刘和蹲下去,指头在栏木上刮了一下,木头黏手。
“粪往哪儿倒。”
“堆在墙外头,开春拌土。”鲜于辅用靴尖点了点西边,“沤一冬,味儿大,肥也足。”
一个老兵挑着桶过来,桶沿结了冰碴,猪食冒着白气。看见刘和,他把桶搁在地上,膝盖一弯。
“这猪,几个月能出圈。”刘和指头点着槽沿。
“回大人,快的一百二十天。”老兵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喂得好,还能早些。”
“一头能割多少肉。”
“毛重百来斤。”
“一冬天宰几头。”
“年前宰十头,营里人人都能分一口。”
刘和点头,指头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
“冬天有剩的菜叶子,都往这里送?”
“百姓送,我们送麸子。”老兵咧了下嘴,“谁也不亏。”
刘和站起身,掌心在袍子上抹了两把。
“位子压不住德行,早晚连人一起埋。”他朝城里抬了抬下巴,“这一手,比守着墙值钱。”
鲜于辅的耳根红了,抬手在脖子上抹下一层泥。
“主公要不要看帐。”他从袖里摸出一卷麻纸,边角卷得发毛。
“念。”
“这一季,营里少支粮三千二百石。菜是百姓送的,折成钱,还是我们赚。”
“兵吃饱了。”
“吃得比在代郡时强。”
墙那边过来一个妇人,背上捆着孩子,手里提两捆冻菠菜,叶子冻得透亮。
她把菜搁在圈边,朝刘和弯了弯腰,缩着脖子又走了。
“她送菜,我们给她什么。”
“入冬替她家补了屋顶。”鲜于辅的指头弯了一下,“她还欠着两斗黍。”
徐晃把刀柄上的皮绳拽紧,指节响了一声。郭淮的眼睛跟着垄沟一路挪到墙角。
“你们俩记着。”鲜于辅转过身,声音压低,“往后带兵到外头,也照这个弄。粮省了,人吃饱了,百姓还认你。”
“谢都督提点。”徐晃抱拳,甲片哗啦一响。
“别谢我。”鲜于辅摆手,“主公当年在代郡挖头一个猪圈,末将还骂过他胡闹。”
郭淮笑出半声,又咽了回去。
“骂完呢。”刘和往前走了两步。
“骂完末将就去挑水了。”鲜于辅说得干脆,“那圈猪后来养得最肥。”
郭淮往徐晃那边靠了半步,嘴唇动得极轻。
“徐将军,咱们营里也能弄。”
“没地。”徐晃的指节在墙上磕了一下,“先记着。”
队伍往城里挪。夯土墙上尽是旧箭孔,风从孔里穿,呜呜地叫。
刘和伸手在一个箭孔上摸了把,指头抠下一块冻硬的泥。
“这墙多高。”
“三丈出头。底子薄,撞车来两回就裂。”
“壕沟呢。”
“结了冰,看着平,底下是水。”
“这关,从前靠什么活着。”
“靠王家。”鲜于辅的靴尖在雪里碾了一下,“王家在,匈奴就不来砸门。”
“两边有旧账。”
“末将不敢说。”
“王家的人呢。”
“走了大半,剩下几户在关下种地。”
“如今呢。”
“末将到任三个月,异族跑了大半。剩下的都上了册。”
“没上册的。”
“撵出去。”鲜于辅朝墙外抬了下手,“手上带过血的,锁在底下棚里,一天两瓢水。”
“死过人没有。”
“死了两个。冻的。”
“埋哪儿了。”
“墙外土坡,两块木牌。”
刘和脚步没停。
“南匈奴最近什么动静。”
“河曲屯了人,离他们庭帐不远。”鲜于辅声音更低了,“这边兵少,他们眼皮都不抬。”
“库里还有多少。”
“吃到三月。”鲜于辅的指头弯了两下,“河曲一动,还得再添。”
“礼物收了。”
“收了。说是给新并州牧送的贺礼。”鲜于辅朝后院努了努嘴,“两捆皮子,压在鞍子底下抬进来的。”
“打开看过。”
“末将不敢动。等主公来拆。”
后院雪地上铺着两张席子,皮捆压在上面,绳结冻成硬疙瘩。
刘和蹲下,指甲抠开绳,一股膻味顶到鼻腔,皮子边沿的毛硬得扎手。
“羊皮的。”
“底下那层是牛皮,薄的。”
“薄的做甲衬,厚的做靴。”刘和把皮子摔回席上,拍了拍掌心,“他们拿这个试我。”
“试什么。”
“试我识不识货。”
“关里现在多少人。”
“连兵带百姓,四千出头。”
“女人多少。”
“比男人多。”鲜于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男人都在地里。”
“明年这时候,得翻一倍。”刘和的靴底在雪上蹭了两下。
刘和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他们的头儿是谁。”
“卜骨莫利。老族里的长老。”
“单于呢。”
“名分在上郡于夫罗那一头。”鲜于辅顿住,“朝廷不发话,他不敢动窝。”
“怕什么。”
“怕一回去,脑袋就挂在帐门口。”
“他那一支人多。”
“人多,心不齐。”鲜于辅的靴子在雪里挪了半寸,“上郡的草,早被啃秃了。”
刘和把两只手插进袖筒,指头在里头捏着。
“派个人过去。就说我人在偏关,半个月后开市。”
“羊毛怕是没有了。”
“没羊毛,有牛有马。”刘和往院里走,“皮子也要。”
“主公缺马。”
“五千骑张着嘴,草料比人金贵。”刘和踩过一片碎瓦,“再多,喂不起。”
身边这几个人,一个指头数得完。袁绍帐下随便点,就能排出一长串名字来。
五个人站成一排,风一掀,披风全显得单薄。
鲜于辅停在廊下,甲叶又一响。
“主公,是不是要打了。”
“这一年,先陪他们做买卖。”刘和回头,眼睛没什么温度,“把他们哄松了,明年再算。”
“明年?”
“明年咱们的令能下到村。”刘和抬手在垛口上比了比,“这墙后头,还能站多少人。”
鲜于辅张了张嘴,没应声。
河曲那个方向,有一点火光亮起来,晃了两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