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冰雹砸帐,天要压下来
刘和把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笑出声。
嘴长在旁人脸上。痒了总得动一动。
他抬手,指头朝北边那道灰白的山脊戳了戳。
咱们把手里的活做干净。
攒着。攒到有一天,天下人自己抬头看。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末一个字削掉半截。马匹喷了个响鼻,白气被吹歪。
左右先是没声。
隔了两息,甲叶子一片一片响起来。那是腰板挺直的动静。
一个队率把刀鞘拍在掌心,拍得发闷,连拍三下。
刘和拿眼角扫过去。
这套他熟。后世车间里天天喊,狼性、口号、拍桌子,喊到人自个儿都信。
搁在这年头,居然好使。
旗子一摆,车轮碾开冻土。队伍又朝北挪。
越往北,风越硬。先疼脸,再疼耳朵,末了手指头弯不过来。
刘和把棉衣披上,羊毛披风在外头又裹一层,脖子缩进领子里。
前些日子他还嫌这披风丑,说像裹着床旧被面。
眼下抱着不撒手。
兵也一人一件。
发下去的时候说的是回程挡风用。
谁想到去程就得裹上。
刘和没算到这一步。
书上写小冰河,纸上四个字。落到身上是刀。
越往北,屋越矮,墙越黄。
地里不见人,只剩冻硬的土块,一脚踢上去,闷响。
人也钝。问一句,答半句,眼睛钉在地皮上不挪。
可衙门的告示一贴出来,照样有人跪着听。
朝廷这块牌子,压得住。
雁门郡归王泽管。老规矩照旧:让百姓喘口气,屯田养人,不折腾。
刘和只压了两条政令下去。
荒地要开。豆麻桑这些能换钱的,多种。
工厂不往这儿摆。边关地方,一炉火都得掂量着。
收买异族的东西,他倒把价钱往上抬了一截。
他们手里缺、又种得少的物件,加价、加量,逼着人去种去养。
这么勾三五年,种的人自个儿就多起来。
拿利牵着走,比拿刀赶着走省劲。
出阳曲,一路趟到宁武。
城墙砖缝里长草,风一吹,草屑往人脸上扑。
四百年的墙。刘和伸手摸,指腹蹭下一层粉。
再往远想,秦代那段。
土夯得死,硬得跟石头似的。
汉家这四百年气象,压的是前朝打下的地基。
他不愿把秦捧上天。南方那几十万兵,一次也没回来救主。
真正的老秦卒,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可那条脊梁,确实是那时候立起来的。
汉往上头添了肉,添了血。
风又起来。灰白的天压得很低,人走在下面,像掌心里的一粒沙。
刘和把披风角按紧,后槽牙磨了一下。
人搁在这地方,脆。
还好。一年前就动了手。
后头队伍全换了棉衣。风刮过来,只听见布料打在身上的啪啪声。
徐晃从前队折回来,头盔底下冒白烟。
主公,这衣裳烤人。
跑两步,浑身往外渗水。
他一把掀开衣襟扇风,里头热气扑出来。
前头几个兵走着走着把棉袄脱了,往腰上一缠,袖子打个结。
这种东西他们没见过。摸着厚,穿着轻,一件顶三件破絮。
有个兵把袖子贴到鼻子上闻,闻那股新棉味,牙都露出来。
这回带出来的只凑了这么点。
回去女工连夜赶,年前能有一万多件。
骑兵先分一批,剩下的当过年例赏撒下去。
偏关看着近。这段路没人烟,道上车辙都稀少。
天黑前队伍在荒坡上扎营。
云压得极低,颜色跟锅底一样。
刘和仰头看了两回,鼻子里钻进一股土腥。
要落雨。
他心里骂了一句。憋了这么多天,偏赶这会儿。
傍晚风一阵紧过一阵。帐子顺着道边支起来,绳子绷得吱吱叫。
湿气裹着风钻领口。刘和打了个哆嗦,肩膀往上缩。
在这么北的地方淋雨,头一回。
这年头野地里没遮没挡。天要变脸,人只能站着挨。
帐子刚搭好一半,雨点砸下来。先稀,后密。
车上的货盖了油布。人往帐里挤,鞋底带进去半斤泥。
油布这玩意,好处是挡水。坏处是一见火就收不住。
古时军营一烧就没救,多半栽在这上头。
中军大帐宽敞。几员将都挤在里头,火堆烧得木头噼啪裂。
风从缝里钻。火苗歪向一边,烟往人脸上走。
风势再大些,雨就整片泼下来。
天地糊成一块灰,中间还夹着白点。
冰雹。打在帐顶上哒哒响,像有人在外头撒石子。
刘和站在帐门口,手扶木柱,看那片天。
不妙。
小冰河末尾那些年,落在书上的,多半赶在王朝末脚。
天灾一桩接一桩,人祸跟在身后。
过了今年,怕是要炸开。
他吐出一口白气。肩上这担子,沉。
天灾还能躲。人祸躲不开。
主公,风大,进里头坐。
徐晃拿肩头顶开帐帘,寒气跟着灌进来。
他心里也在算。这一场雨落透,道就烂了。年前能不能回,难说。
古人打仗打得久,久就久在这上头。
刘和又望了一阵天,喉咙里滚出一声长气。
没人翻过史书。谁也不会把天当回事。
他翻过几页。翻过也白翻。
这天下,皇帝都拿天没辙。
他一个宗室子弟,能怎么着。
回帐里坐下,外头几个兵抬了头野鹿进来,说是巡哨时撞上的。
刀一落,鹿分了。血水冲在泥地上,冒白气。
刘和眼睛亮了一下,撸起袖子凑过去。
骨头扔进瓦罐熬汤,肉架在火上,油滴下去滋滋响。
他坐在火边不吭声,火星子跳上靴面。
雨天人心容易往低处沉。
主公。
徐晃把一块烤好的肉递过去,没往下说。
刘和接了,没咬。
天不对劲。今年过了,不是旱就是涝。
王将手里的刀子停住。郭淮抬起头。
三个人对着看,谁也没接话。
徐晃拿刀背在靴筒上磕了两下。
这些末将们不懂。主公总有法子吧。
在他们眼里,这位主公做事不像常人。
这话接不住。
刘和也是肉长的。
可做主子的,不能当众说自己不行。
求人使得。泄气使不得。
他把脸上的东西全抹平,只余一层皮。
天要压下来。我接着。
雨更密。帐里却热,热气把帘子顶得一动一动。
刘和盯着外头,心里排下一步一步的打算。
今年不成,只能等明年。
四郡的地盘已经攥在手里。钱粮攒了一年,够应付。
一天一夜,雨没停。全队钉在原地。
第三天午后,雨脚才散。
营外成了水塘。营里全是烂泥,脚一踩就陷。
车队动不了。骑兵倒还行,马蹄子从泥里还能拔出来。
刘和看了直皱眉。越看越堵。
差人去报鲜于都督。再等两日。走。
官道也一样烂。表干了一层皮,底下仍是稀的。
后头几天,天一直阴着。
第三天地面收了水,队伍才慢慢往前蹭。
刘和骑在马上,跟着人流挪。
这年头没像样的防水鞋。
半天下来,兵们的脚全泡在湿布里。
刘和看得心里发毛。泡久了要烂脚,这不是小事。
中午那顿省了。一路赶到日头偏西,才彻底扎营。
营里立时一股脚臭味,隔着两帐都冲鼻子。
他把中军挪到最前头,后头留给兵们烤鞋子。
布鞋架在火边,一排一排,烤得冒白烟。
看着近的路,走了七八天才摸到雁门郡的地界。
从宁武往偏关,中间没有城池。
还要绕。出了雁门郡走武州,穿长城才进偏关。
道更难。天一直阴,阴里还透着冷。
大雨停了,小雨不断。一路走得苦。
好在城里有补给,道上还有两三处接应点。
估着一路还要十多天。
汉武帝当年怎么走到漠北去的。
铁骑几万,粮车绵延,那是多少钱粮填出来的道。
刘和带的不过一支商队,已经觉得浑身被抽干。
几十万人的大军,又是什么光景。
后世这条线全是沥青路面,一脚油门的事。
眼下他算懂了。
走着走着,天上飘下白点。
刘和伸手接了,落在指头上,凉,随即化成水。
十月初。
北方就落雪。
前头一个车夫忽然喊起来,声音劈了。
刘和掀帘探头。
一辆大车歪在道边,左轮陷到轴,车辕抵着冻土,压得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