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骂名压顶,他偏不拔刀
北边的风一夜之间就硬了。
两州接壤那几道关口,白天看得见烟,夜里听得见鼓。
两边的营盘隔着保定那片平地对着扎,篝火升起来,像两排星子坐在地上。
哨探来回跑,马蹄子把路面踩成烂泥。
城头上的鼓手换班,鼓槌一落,声音顺着河面撞回来。
有人把盔沿往下压,挡住风里的沙。
曹操的兵在徐州城墙底下搭云梯,梯子被推倒,又架起来。
陶谦的兵把滚油往城下泼,白烟腾起老高。
中原大地就这么被撕成两半,谁也没空看别人的脸色。
边上盯着瞧的,有袁术,有刘表,还有并州那位年轻的州牧。
公孙瓒要是赢了,往后这天下就是他一个人的话。
袁绍要是赢了,还是几家分着切肉。
粮道上的车辙一天比一天深,押粮的兵嗓子全哑了。
谁也不敢先动手,谁先动谁先露破绽。
商会的人脚快,消息一站一站递,追到阳曲时,天还没黑透。
车把式夜里不舍得睡,抱着鞭子打盹。
驿站换马的人骂了一句,把桶里的水泼在道边。
刘和走得不快。
想快也没法子。
官道还能凑合,出了官道就是坑,一道接一道,车轮子下去要人抬。
向导说再往前二十里有个驿站,日头落山前到不了。
骡子的蹄子在石头上打滑,车把式骂得满嘴不干不净。
赶上落雨,那路……
他不往下说了。
阳曲城里,他把郭淮带在身边。
案子照旧要办,考期照旧要开。
他要当着天下人立个样:选人换个法子。
旧日的门第不管用了,白身的读书人也能来试。
试卷刻在竹片上,写坏了得重削一遍。
几个穿麻衣的后生蹲在墙根背书,声音发颤。
刘和让人端了两碗热汤过去。
寒门里聪明人多,这是实情。
心术不正的也多。
小时候挨过饿的人,抓到手的东西就不肯放。
从泥里爬上来,眼睛钉着官印的样子,比谁都狠。
也有人反过来,一身的刺,见谁都想扎。
史上寒门出大才,这话不假。
寒门里出的贪官,也不算少。
世家就没有?
也不是。
世家从小不缺,眼睛只往上头看,要的东西另一样。
德行这东西只能当入门的门槛。
人心会变,走到半路就拐了弯。
刘和骑在马上晃着,风从袖口往里钻。
秋天了。
这节气该去郊外支架子烤肉,喝冷酒。
他却跟着商队往偏关挪。
快到地方时,他打算差鲜于辅打发个人去南匈奴那边递话。
那些人和太原王氏一直有往来,账上都有痕迹。
他是并州牧,这名头他们早该听说了。
那边的人认羊皮、认盐、认铁锅,认谁的账都不如认货。
刘和手里恰好有这几样。
郭淮在旁边骑着,一身皮甲括得身上发紧。
年纪这么点就跟着跑远路,眉头拧着,嘴抿成一条线。
古人熟得早。
刘和在他这个岁数,还在屋里打游戏,一天到晚发呆。
搁在后世的高中,一个人挑一屋子也不虚。
郭淮往前头看了好几回。
徐晃手里举着一截圆木,脸贴在上头,隔一会儿就转半圈。
主公……徐晃举着那截木头作甚?
自己问他去。
郭淮把缰绳一收,凑到前头。
俩人在道边嘀咕,声音压得低。
徐晃把圆木递过去,手指头还舍不得松。
郭淮凑上去,眼睛贴上两头,身子一下僵住了。
他退回来时脚底打飘,脸上一层白。
读过兵书的人,带过兵的人,都清楚一桩:眼快手快,先知道的才不吃亏。
主公,那截木头真是千里眼?
怎么能看那么远?
刘和扯了下缰绳,笑。
千里眼?我还能叫风来呢。
真要做起来也不难。
拿个球把冰坨子带上天,云都能拢住。
郭淮眼睛睁圆了。
可那东西……
徐晃也挪过来,脚踩断一根枯枝。
等你到了长治,见着那琉璃就懂了。
主公说是拿什么正反面做的,我也说不清。
徐晃把圆木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指头在铜边上敲。
反正隔着三里地,能看清对面旗上写什么字。
郭淮听得一头雾水,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郭淮又回头瞟了两眼,那截圆木已经被揣回鞍袋。
刘和没接话,只把领口紧了紧。
前头就是太原郡的界碑。碑上的字被风啃得模糊,只剩半截。
再走一段,脚就踩进雁门郡。
后头忽然响起马蹄,砸得乱。
一个兵滚下马,膝盖磕在土上。
主公,长治来信!
徐晃一把抄过来。
刘和就着天光翻了翻,纸边脆,手指一捻就掉渣。
曹嵩也死了。
徐州那边已经动刀子了。
陶谦这老东西,跟书里写的不是一回事。
另一桩不得不认,曹操是真惦记人家那点东西。
信里夹着荀攸跟李儒的算计。
信末有一行小字,说兖州的粮车已经往南挪了。
刘和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袁绍眼下怎么动,粮能撑几时,公孙瓒几时下手。
这些都是摆出来给刘和看的。
看他往哪边站。
曹操原是袁绍一条肩膀,如今自己往徐州扑,那条肩膀就撤了。
袁绍要败?
刘和把纸折好,冲徐晃递了下巴。
回信,北边的仗,不理。
徐晃看完,脸上苦了一下,捏着信纸没动。
主公……这么一写,主公的名声就没了。
刘和的手指在鞍桥上敲了两下。
是这么回事。
人家也是一州之主,父亲被杀,当天就点兵。
他这儿也是一州之主,蹲在山里不动。
两下里一摆,他连个孝字都挂不住。
道边有个老农烧秸秆,烟直往北飘。
路上行人裹着单衣,脖子都缩进领口里。
郭淮把马往前挪了半步。
也不一定。
勾践在柴草上睡了多少年,末了三千人就把吴国掀了。
主公现在是嚼苦胆的时候。
等把公孙瓒一把端了,谁还敢在背后嚼舌头?
郭淮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把手里的缰绳搓了两下。
刘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线头。
上位的人真好当。
底下的人总能把话圆回来。
他不动兵,不是怕。
没谁比他更清楚,改规矩这件事有多难。
一条一条立起来,又一棵一棵被人拔掉。
县里的掾吏换了三茬,章程才刚摸到边。
有个新来的书吏抄错两行册子,被罚去挑水。
后世承平的年月,推了几十年,才推出那么点模样。
这里的旧念头更沉,压在人心上,撬都撬不动。
他不会用嘴回话,他要用并州的户口册回话,用粮仓回话。
他没有把握一定成。
那就只能在并州这一亩地里试一试。
真试塌了呢?
塌下来,第一个被埋的就是他自己,还有郭淮这样半大孩子。
尾大不掉的例子,翻书就有一堆。
有些诸侯没地盘,比如吕布,比如刘备。
有些地方看着小,偏偏攒下了家业。
他这半辈子就算平平常常,不越线,不惹事,想来曹孟德也懒得动刀。
只可惜……
车轴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一颠。
郭淮。
主公?
若有一天,并州的门阀把这条路堵死了……
风把后半句吹散了。
郭淮伸着脖子等,等了很久,没等到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