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卒归营”四个字落下,后营门口的老卒先绷不住了。
那面残旗是皇甫嵩后营旧旗,旗角烧过一块,边上还有半截黑线。守门军士认得这东西,白日里后营被偷袭时,确有一队护粮兵失散,名单到现在还没对齐。
最前面的白脸旧甲兵往前挪了一步,胸口断箭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开门……我等奉命回营……”
守门校尉的手已经抬起来,又被皇甫嵩一道目光压住。
他没有下令,只看向曹操:“若真是我军逃回来的伤卒,你拦错了,后营军心会寒。”
这话不是责问,是把刀递到曹操手里。
拦,可能拦住杀局;拦错,便是拿自己人的命换疑心。
曹安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群“死兵”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公子,他们不像活人啊。”
夏侯渊扫了他一眼:“不像活人,不代表真是死人。死人可不会走得这么齐。”
曹操看着营门外的脚印。
泥地很软。那群旧甲兵一路走来,脚印却浅得过分,像有人提前把鞋底包过。真从坟坡里爬出来,不该这么干净;真是逃回来的伤卒,也不该每个人都握着同样长度的短刀。
他拿过一支火把,没有照人脸,先照鞋。
白灰可以抹,断箭可以插,旧甲可以偷,鞋底最难装。
“让他们报营号。”
守门校尉立刻高声喝问:“归营者,报营号!”
最前面的旧甲兵停了停:“左后营护粮队。”
校尉脸上微松。
曹操却把火把往下压了半寸:“报错了。皇甫将军后营没有左后营这个叫法,只有后军粮队。你们听过别人喊,却没在营里待过。”
那旧甲兵没有接话。
后面有个人低低咳了一声。
郭嘉在旁边捡起一片甲绳,指腹一搓,笑意很淡:“甲叶是旧的,绳是新的。换甲的人手挺快,就是没学会官军打结。”
朱儁的手按住剑柄:“拿下?”
“不急。”曹操把火把插在营门旁,又从守门校尉腰间抽出一枚木牌,丢到门外泥地里,“能回营,就该知道今日换防口令。把后半句接上。”
门外安静了一息。
远处青灯下的铃声忽然急了半拍。
旧甲兵低声道:“苍火不灭。”
守门校尉脸色一变。
这确实是今夜口令的前半句。
几名军士的神色又动摇起来。若连口令都能对上,这些人未必是假。
曹操没有给他们开门,只问:“后半句呢?”
旧甲兵抬头,白灰下的眼珠终于露出一点慌。
曹操笑了一下:“张宝的人拿到了前半句,没拿到后半句。因为后半句不是写在令牌上,是换防时老卒用刀背敲三下盾。死人若真回营,先把盾敲给我听。”
门外的旧甲兵猛地抬手。
不是敲盾。
袖中一只黑陶小罐飞向营门。
夏侯渊早有准备,刀鞘横扫,把小罐抽飞到空地。陶罐裂开的瞬间,黑油泼开,火星一沾便炸出一片刺鼻火舌。
门口军士脸色全白。
这要是落进营门,栅木先烧,后面黄巾死兵再一冲,后营就开了。
“还真是归营。”曹安气得骂出声,“归你大爷。”
夏侯惇没有等第二只陶罐飞出,盾阵向前一压,长矛从门缝两侧递出。门外几名旧甲兵刚要扑上来,腿先被扎穿,白灰混着血往下流,哪里还有半点死人模样。
曹操的声音从火把旁传过去:“不许乱杀。留两个活口。”
官军被这句压住,刀落得很稳。旧甲兵前排倒下,后排想退,却被夏侯渊从侧面截住。他像一把斜插进人群里的刀,专挑带陶罐和短火绳的人砍,砍得干净利落。
青灯那边的铃声又乱了。
皇甫嵩看见门外尸兵露馅,脸上没有轻松。他从守门校尉手里拿过那枚木牌,看了半晌,忽然递给曹操。
“前半句怎么泄的?”
曹操接过木牌,指尖压在牌侧一处细痕上。那痕迹很浅,像被指甲刮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是泄,是被拓过。有人碰过这牌。”
守门校尉脸色发白:“末将一直随身带着。”
“你随身带着,不代表没人能碰。”曹操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沾着一点灰,“火盆灰。换防前,谁替你递过水?”
校尉猛地转头,看向身后一个端水的老军。
那老军手一抖,木桶砸在地上,转身就跑。
夏侯惇刀背一砸,把人按进泥里。老军怀里滚出半截黄符,符角写着“后句未得”四个小字。
郭嘉看着那半截黄符,低声笑了一下:“张宝差一点就成了。假死人、旧营旗、半句口令,再加一点火油。守门的人只要心软一寸,门就开了。”
曹安听得头皮发麻:“这人公将军比张梁阴多了。”
“张梁打的是阵。”曹操把木牌丢回校尉手里,“张宝打的是人心。”
被活捉的旧甲兵跪在地上,嘴里还含着毒丸。许庚眼疾手快卸了他的下巴,硬是把毒丸抠了出来。
曹操蹲下去,把那半截黄符放到他眼前:“张宝在哪里?”
旧甲兵喉咙里发出含混笑声,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不在青灯。”
皇甫嵩眼神一沉。
旧甲兵盯着曹操,像是在等他脸上露出哪怕一点慌乱:“人公将军说,曹孟德能验人,验不了令。”
曹操没有说话。
这句话不对。
张宝若只想开后营门,死兵局失败便该撤。可这人临死前还提“令”,说明真正要借的,不是营门,是帅令。
中军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鼓。
像有什么东西在大帐里炸开了一点火星。
一名亲兵狂奔而来,跪倒时手里捧着一块烧黑的令旗角:“将军,中军帅案下发现黄符!有人借您的帅印,发了第三道火令!”
皇甫嵩脸色彻底冷了。
“发给谁?”
亲兵抬头,声音都变了:“发给西营。令上写……曹操擅动军心,调夏侯部入中军受审。”
曹安一下炸了:“这不就是点名骗我们过去吗?还搞假通知,真是缺德到家了。”
郭嘉的笑意收住,目光落向西营。那里原本该是预备兵所在,若夏侯部被调走,东堤刚稳住的缺口又会露出来。
曹操看着那块烧黑令旗,指尖拈起一点灰。
灰里有黄纸,也有帅案上的松墨香。
张宝的人,已经摸进过中军大帐。
天命魏图在脑海里无声展开。
【死兵归营局已破。】
【张宝借令线暴露。】
【获得阶段奖励:国运值一百点。】
【累计国运:三千二百点。】
【已调用国运:六百点。】
【当前可调度国运:二千六百点。】
【提示:军令若乱,胜势反噬。】
皇甫嵩没有催促,只把那道假令递到曹操面前。
这一回,称呼变了。
“曹孟德,你验得了人。”
火光照着老将军的眼睛。
“那就替我验一验令。”
帐外马蹄声刚好压过来。
西营方向,一支打着皇甫嵩帅旗的骑队已经出现在夜色里。最前面的传令官高举令筒,声音传得很远。
“帅令到!”
“调曹操、夏侯惇、夏侯渊,即刻入中军问罪!”
令筒封泥鲜红。
封泥上,清清楚楚压着皇甫嵩的帅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