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童鞋被递到张梁面前时,北坡的鼓声停了。
不是慢下来。
是一下断了。
坡上数千黄巾都看见了那只鞋,也看见张梁的长槊停在半空。地公将军刚刚还在逼曹操正面一战,此刻却像被人隔空扼住了喉咙。
曹安也认出来了。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公子,那不是东坡救下来的孩子吗?”
曹操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那只童鞋,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退下去。
东坡三百童子已经被送往后营安置,按理说,张梁的人不该这么快碰到他们。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在后营里等着,等张梁正面压阵,等曹操和皇甫嵩的注意力被北坡吸走,再把刀递到孩子身上。
张梁不是忽然心软。
他是被人用童子逼着继续打。
郭嘉看着张梁身侧那个传令兵,笑意彻底没了:“这封信不是给曹公子的,是给张梁的。”
皇甫嵩目光沉下来。
“张角的人?”
“不止。”曹操把视线从童鞋上移开,落在张梁背后的亲卫队,“张梁想正面压阵,张角要的是不许他退。童子在后营,鞋却送到他手里,这是告诉他,若今日不打,黄天先杀他的名。”
朱儁没有接话。
他见过太多军中胁迫,却很少见这种狠法。拿孩子逼敌人,已经够脏;拿孩子逼自己人继续送死,更脏。
坡上传令兵还跪着,手里似乎又捧出一片黄符。
张梁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阴沉终于压不住了。他猛地抬槊,鼓声重新响起,比先前更急。
黄巾前阵开始往下压。
不是试探。
是真冲。
曹安急得抓紧缰绳:“公子,他们疯了?”
“不是疯,是没路退。”
曹操从地上捡起一根烧黑的木签,在舆图边的泥地上划了两下。北坡、东堤、后营,三点被他连成一条斜线。
“张梁这一冲,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把我们从后营拖开。童子那边还有第二把刀。”
朱儁盯着越来越近的黄巾前阵:“可他若真冲下来,东堤也挡不住太久。”
皇甫嵩也看着曹操。
这一问比任何试探都重。
救后营,东堤可能破;守东堤,孩子可能死。张梁把两边同时压上来,就是逼官军自己撕开阵脚。
曹操没有看北坡,只问:“后营谁在?”
“许庚带着两百人,另有几名曹府暗线。”曹安连忙答。
“够了。”
“够?”
曹操把木签插在后营和北坡之间的那条小道上:“张梁既然能送鞋,就说明那边还没开杀。他们要的是让我慌,不是立刻死人。元让守东堤,奉孝去后营,不救人,先找鞋。”
郭嘉挑眉:“找鞋?”
“能把鞋送出来,就有路能把人送进去。找到那条路,别堵死,放一半进去。”
曹安听得头皮一麻:“又放?”
夏侯渊已经笑不出来了,只看向曹操:“那我呢?”
“你跟我。”
“去哪?”
曹操翻身上马,目光落在张梁身侧那个传令兵身上:“去拿送鞋的人。”
北坡的黄巾已经冲下来了。
湿盾在前,长矛在后,黄巾声浪一层压一层。夏侯惇把刀盾兵往东堤前一摆,没有喊豪言,只把刀背往盾上一敲。
咚。
官军盾阵压低。
黄巾撞上来时,第一排盾牌直接陷进泥里。长矛从盾缝里刺出,几名冲得最快的黄巾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继续往前。
张梁这次没有玩花活。
他就是要用人命把东堤压开。
皇甫嵩看着前阵,手指按在剑柄上,没有立刻插手。他在看曹操到底能把这口气压到什么时候。
曹操带着夏侯渊没有正面冲张梁主旗,反而贴着东堤侧面绕行。火烟遮住了他们的身形,马蹄踩过湿泥,声音被战鼓盖住。
那个送鞋的传令兵跪在张梁马侧,刚要退下,忽然觉得身后风声不对。
回头时,夏侯渊已经到了。
长刀横扫,传令兵身边两个亲卫被逼退。那人脸色大变,转身便往张梁旗后钻。
曹操的马却从另一侧截出来。
“跑什么?”
传令兵抬手就要把怀里的黄符塞进嘴里。
夏侯渊刀鞘飞出,砸中他手腕。黄符掉在泥里,被曹操一脚踩住。
张梁终于发现不对,长槊猛地指来。
“拦住他!”
亲卫扑上来。
曹操没有恋战,只把黄符捡起,顺手揪住传令兵的衣领,把人从马旁拖开。夏侯渊一刀劈翻拦路的黄巾,笑得冷:“地公将军,借个人,用完还你。”
传令兵被拖到东堤侧营时,黄符已经展开。
上面只有两句话。
【童子若活,黄天失信。】
【张梁若退,地公失名。】
曹安看完,气得眼眶发红:“这帮人是不是有病?孩子活着,他们还不高兴?”
“他们要的不是孩子死。”
曹操把黄符递给皇甫嵩和朱儁看。
“他们要的是黄天不能输。孩子若被官军救下,百姓就会知道黄天不是救苦,是拿人当祭。张梁若退,黄巾就会知道地公将军也怕死。”
朱儁看着那两行字,脸色冷得像铁。
黄符不是军令,却比军令更毒。
皇甫嵩没有说话,只看向北坡。张梁亲自压阵,东堤前的黄巾越聚越多,盾阵已经被撞得后退两步。
“后营如何?”
像是回应这句话,后营方向忽然升起一股白烟。
不是火烟。
是湿草烟。
郭嘉的信号。
很快,一名曹府暗线飞马赶来,身上全是泥:“公子,后营地沟找到了!有人从弃井下穿进来,奉孝先生按您的意思放了一半进营,许庚已经锁了井口。童子无事,内应被困在柴棚里。”
曹安猛地松了口气,差点坐到地上。
曹操却把传令兵推到阵前。
“把他绑到旗杆下。”
“公子,要审?”
“不审。”
曹操看向北坡,“让张梁看见。”
传令兵被绑到东堤旗杆下时,张梁的攻势明显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人,也认出了曹操手里那张黄符。
曹操没有高喊,也没有骂阵。
他只是让曹安把黄符绑在一根长箭上,射向北坡前阵。
箭落在黄巾阵前。
最先捡起的不是黄巾小帅,而是一个刚从波才残部里收拢来的老卒。他低头看完,手忽然抖了。
“童子若活,黄天失信……”
声音不大,却像裂缝一样传开。
旁边的人抢过去看,脸色也变了。
黄巾前阵的脚步慢了。
他们可以信张角,可以信黄天,可以跟着喊苍天已死。可东坡那些孩子,很多人亲眼见过。有人还抱过孩子,有人家里也有孩子。
黄天若真救苦,为什么怕孩子活?
张梁终于急了。
“杀!”
他拍马压下,想用主旗重新盖住前阵迟疑。长槊一挥,几个犹豫的黄巾被亲卫当场砍倒。
血溅在黄符上。
这一下,反而更乱。
曹操等的就是这一下。
“点正火。”
皇甫嵩的令箭落下。
东堤、北沟、西口三处火线同时亮起。不同于前面那些试探火,这一次火势从湿草窄道两侧推开,顺着已经清好的沟口往黄巾前阵两翼卷去。
黄巾刚因黄符动摇,又被张梁亲卫砍人压阵,人心本就裂开。火一贴上来,前阵终于崩了。
“退!”
“不许退!”
“黄天为什么要杀孩子?”
“别挡我!”
喊声乱成一团。
夏侯惇带刀盾兵压上,专砍持刀冲阵者;夏侯渊则绕到侧面,截住张梁亲卫的退路。官军没有乱追,只把崩开的黄巾往空地和泥沟里赶。
张梁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
那匹黑马在火光前打了个旋,长槊挑飞两个官军,却没能再把前阵压回去。
他远远看见曹操,眼里终于不是轻蔑,而是恨。
“曹孟德!”
曹操坐在马上,没有拔剑。
他只是把那张染血黄符举起来,远远对着张梁。
“这一局,不是我破的。”
火光里,黄符被烧出一个黑洞。
“是你们自己把黄天烧穿了。”
张梁牙关咬得发紧,最终还是勒马后撤。
不是败逃。
是被迫退回北坡。
可主旗一退,黄巾前阵再也撑不住。大片败兵跪地,丢下刀枪,火线之外的喊杀声一点点变成了求饶声。
皇甫嵩看着这一幕,终于吐出一口气。
长社的胜机,真正落下来了。
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中展开。
【张梁正面压阵已破。】
【童子胁迫线反噬。】
【黄巾前阵民心崩裂。】
【获得阶段奖励:国运值一百二十点。】
【累计国运:二千九百九十点。】
【已调用国运:六百点。】
【当前可调度国运:二千三百九十点。】
【提示:距离魏图阶段跃迁,仅差一步。】
曹操看着最后一行,没有半点喜色。
因为北坡退走的张梁没有回主营。
他去了更北边。
那里,夜色里亮起了一盏青灯。
郭嘉不知何时走到曹操身侧,衣袖上还沾着井泥。他看着那盏青灯,声音很轻。
“曹公子,那不是张梁的灯。”
“我知道。”
“那是谁?”
曹操望着北边。
青灯下,一名披道袍的中年人正把手中的符纸按进火盆。
火光一亮,天命魏图忽然震动。
【警告:人公将军张宝命线触动。】
下一息,北坡后方传来新的号角。
不是战鼓。
是招魂铃。